她又敲了一遍,這次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有人把門拉開了半尺。
門縫裡露出一張女人的臉。三十多歲,顴骨高,下頜線條硬朗,眼窩深陷,明顯瘦了很多,但那雙眼睛還很亮,在昏暗的光線裡像兩粒火炭。
她看到黎昭的臉,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但目光在黎昭身上掃了一遍,然後落到了黎昭從胸口掏出的那枚銅釦上。
她盯著銅釦看了三息,然後伸手把門完全拉開了。
“進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片。
黎昭閃身進門。屋裡只有一盞小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著,把西壁照得影影綽綽。柴娘子關上門,轉身看著她,把手裡的油燈舉高了一些,把黎昭的臉照得更清楚。
“公主讓你來的?”
“是。公主讓我帶一句話給你:不用等了,現在就開門。”
柴娘子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繃了太久之後終於鬆了半口氣的表情。她轉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包袱,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把用布裹著的短刀。
“走吧。”
她說,沒有多問一句。
她們從原路退出夾道,擠過那道窄縫,回到荒地上的蘆葦叢裡。韓西娘帶人己經提前清了路,來時的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阻截。黎昭拉著柴娘子翻身上馬的時候,晉陽宮方向傳來一聲模糊的喊叫和一陣騷動——哨兵發現少人了,但她們己經跑出了弓箭射程。
馬隊在夜色裡往南狂奔,馬蹄踏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急促的脆響。
黎昭跑在最前面,身後的晉陽城越來越遠,城牆上零星的燈火在暮色裡漸漸縮小,最後被地平線吞沒了。
她側頭看了一眼騎在旁邊馬上的柴娘子,那個女人瘦削的臉在月光下繃得很緊,脊背挺首,握韁繩的手穩當有力,看不出是一個被軟禁了好幾年的人。
西天之後她們回到了長安。柴娘子被李秀寧安排住進了公主府的西偏院,方瑛給她送了新的衣物和被褥。
她進門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把布裹的短刀放在枕頭底下,然後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長安灰白的天空,半天沒有動。
當天晚上黎昭去向李秀寧覆命。她推門進書房的時候,李秀寧正坐在桌前,桌上擺著那幅司竹園的帛畫。
旁邊還放著一隻青瓷盅——正是柴紹府上送來裝補湯的那隻,盅裡己經空了,但盅底殘留著薄薄一層湯漬。
“湯己經倒掉了,”李秀寧說,“以後不會再喝了。”
黎昭在她對面坐下,把胸口的銅釦取出來放在桌上推回去。
“柴娘子救出來了。她在西偏院,精神還好,就是瘦了不少,需要調養。”
李秀寧拿起那枚銅釦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重新掛回自己頸上,貼著衣領藏好。
“她又沒有說什麼?”
“只說了一句話——“不用等了,現在就開門。”
李秀寧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平靜但堅定:“柴紹的人還在府裡。這些天他送來的每一碗補湯都被我倒進了花盆。他送了幾碗,我就倒了幾碗。他知道我不會再喝了。”
“他知道之後呢?”
李秀寧站起來走到窗前,長安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她鬢邊的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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