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南下鄧州的時候只帶了蘇荷和柴娘子。
走之前她跟柴娘子在公主府的迴廊裡有過一段簡短的對話。
柴娘子把枕頭底下那把布裹的短刀抽出來別在腰間，看了看黎昭，開口問了一個很首的問題：
“你帶我去鄧州，是怕我留在長安對柴紹動手？”
“是怕你留在長安被柴紹動手。”
黎昭說，“他妹妹從晉陽宮跑了，他一定在找你。你留在公主府，他的眼線早晚會摸到你的位置。跟我南下，反倒安全。等南邊的事辦完了回來，你想怎麼處置他，公主不會攔你。”
柴娘子把那把短刀在手裡掂了一下，刀柄上的布條磨得發白。“行。走吧。”
三個人騎馬出了長安南門，沿著官道一路往南。越往南走天越暖，路兩旁的草木雖然還是冬日的枯黃，但偶爾能看到坡地上零星冒出的一點綠意。
黎昭騎在灰馬上，腦子裡轉著鄧州和唐州的情報。
鄧州的刺史姓馮，六十多歲了，老派文官出身，在任上待了將近十年，沒做過什麼大事但也沒有大錯，是個求穩的人。
唐州的別駕姓何，比馮刺史年輕二十歲，是靠著“剿匪有功”升上來的武將出身，脾氣暴，不好說話，但跟李元吉那一派沒有聯絡，是個中間派。
她的策略很簡單：鄧州的馮刺史用商路換籤名。
唐州的何別駕用鐵礦換忠誠。
馮刺史果然如情報所料是個求穩的老人。
黎昭在鄧州州衙的後堂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修剪一盆矮松，剪刀咔嚓咔嚓地響著，人比照片上更瘦更矮，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袍子，袖子口磨起了毛邊。黎昭先遞上了商號的商引和裴矩簽過字的聯名狀副本，然後開門見山地說：
“馮使君，平陽商號的商路從陝州通到洛陽，目前有兩條分支——一條走黃河水路往北到太原，另一條走洛水往南到鄧州。如果鄧州願意配合平陽商號設分號，商號可以在三個月之內把鄧州的貨物運到洛陽，運費比現在市面便宜三成。”
馮刺史剪刀停了，抬頭看了她一眼。“三成？”
“三成。平陽商號有自己的船隊和護商隊，沿途不經過兵部關卡，不用交額外的“查驗費”。這是實打實的利潤。馮使君在鄧州任上十年，鄧州的商稅收入每年遞減，是因為商道不通。如果商路通了，鄧州的稅銀至少翻一倍。”
馮刺史把剪刀放下，摘了老花鏡，拿起那份聯名狀副本翻了兩頁。他翻到裴矩簽名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又翻了兩頁，然後合上狀子放在桌上。
“裴弘大七十多歲的人了，還肯籤這個字。老夫倒不好拂他的面子。這樣吧——狀子老夫籤，但鄧州的分號得在一個月之內開起來。一個月之內老夫看不到商隊進來，狀子作廢。”
黎昭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一份己經擬好的分號設點協議攤在桌上。馮刺史看完之後提筆在聯名狀上落了名、蓋了印，又順手在那份協議上也蓋了州衙的官印。
他放下筆的時候說了一句：
“姑娘，老夫老了，不求升遷也不怕貶官。老夫只怕鄧州的人餓死。你那個分號要是真能把糧食運進來，莫說籤個名字，讓老夫去長安替你跑一趟都行。”
黎昭收了狀子朝他行了個禮，退出州衙翻身上馬。
蘇荷跟在她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唐州那個何別駕，比姓馮的難搞。他這個人認刀不認字。”
“那就跟他認刀。”
唐州的何別駕比馮刺史小了一輩，人高馬大，虎背熊腰，臉上橫肉堆著，看人的時候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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