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大步跨進門檻。然後他的腳懸在了半空中。
不是他自己停下的。是有什麼東西按住了他——不是按在他的身體上,是按在他的意識上。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釘從他的太陽穴釘進去,貫穿了整個大腦,從另一邊穿出來。他聽到了一聲尖叫,沒有意識到那聲尖叫是他自己發出來的。他的膝蓋先撞在地上,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臉。木棍從他鬆開的手指裡滾出去,在泥地上轉了兩圈停住了。
他後面的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從他們的視角看,領頭的跨進門檻然後突然就倒了,像是踩到了一道看不見的絆馬索。第二個人的反應很快——他把手伸向腰間去拔匕首,指尖己經碰到了刀柄。然後他的後腦勺捱了一記重擊。
不是拳頭。是劍鞘——包鐵的劍鞘橫著拍在他的後腦勺上,力道控制得極為精準:剛好夠把他拍暈,剛好不夠把他拍死。他的身體往前撲倒,臉磕在門檻上,鼻樑骨發出清脆的一聲咔嚓。
第三個人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轉身就跑——不是往巷口跑,是往城東的方向跑,沿著槐樹巷往深處鑽。陳川沒有追。他站在原地,眉心金色星光一閃,一道精神射線貼著第三個人的右耳擦過去——沒有打中他,故意的——打在了他前面三步遠的土坯牆上。牆皮炸開一個碗口大的坑,碎土塊濺了他一臉。
第三個人立刻停住了。他的腿在發抖——不是精神攻擊的後遺症,是純粹的恐懼。他轉過身,看到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站在月光下,手裡提著一柄還未出鞘的短劍,眉心一顆金色星辰在夜色裡亮得刺眼。
「你是自己跪下,還是我幫你跪下?」陳川問。
第三個人跪下了。膝蓋撞在土路上,發出比剛才門閂斷裂更沉悶的聲響。
陳川走過去把他腰間的麻繩扯下來,三兩下把他的手腕和腳踝捆在一起,手法利索——父親在獵魂前教過他三種打結的方式,說萬一綁的不是魂獸是人這些結都管用。然後他把趴在地上的第二個人也捆了。領頭的那個不用捆——精神射線打穿了意識核心,天亮之前醒不過來。
他從頭到尾沒有拔劍。
做完這些之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面向那扇被踹開的木門。門框裡站著兩個人——江楠楠的母親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死死抓著門框的邊緣。她沒有穿外衣,身上只披了一件打著補丁的棉襖,頭髮散在肩上。她的臉色在月光下是蠟黃的——那種藥罐裡泡了太久之後身體的底色,但她的眼睛沒有閉。
她怕——但她的第一反應是擋在女兒前面。
而她身後那個少女,正在用一雙清冷的眼睛盯著他。
江楠楠沒有縮在母親身後。她站的位置剛好比母親往前挪了小半步——不是膽子大,是她在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做最後一道防線。她右手握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拿到的燒火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棍子沒有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黑得像兩顆淬過冰水的棋子——沒有恐懼、沒有尖叫、沒有任何他預想中一個十二歲少女在半夜被人踹開家門之後該有的反應。她只是盯著他,等他先說話。
陳川把短劍掛在腰間,退後一步,退到了門外月光能照清楚他整張臉的位置。然後他把雙手攤開——掌心朝上,空的,沒有武器。
「我不是來傷害你們的。」他說。「地上這三個人——他們是來傷害你們的。我把他們攔住了。就這樣。」
江楠楠沒有說話。她的眼神從他的臉移到地上三個被捆住的人身上,又移回來。燒火棍沒有放下。
她母親先開了口。聲音很輕,每說一個字都要停頓一下喘口氣:「你是……什麼人?」
「我是來幫你們的,我叫陳川。」他把通行文書從懷裡取出來,展開。母親的視線落在城主印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她又看向地上的人——領頭那個還趴著沒動,腦門貼著泥地,嘴角流出一道白沫。第二個人的鼻樑己經在門檻上磕歪了,鼻血糊了半張臉。第三個被麻繩捆成粽子的那個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嘴巴一張一合,像是想說求饒的話但牙關打戰打得太厲害說不出來。
江楠楠的母親沒有再問什麼。她扶著門框慢慢蹲下,一隻手捂著胸口,眼睛閉了一會兒。那扇被踹開的門在夜風裡晃了兩下,合頁發出嘶啞的嘎吱聲。
江楠楠把燒火棍放下了——不是鬆手,是豎在腿邊。她走到母親身邊扶住她,然後轉過身重新看著陳川。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審視的銳度降了半格。
「謝謝。」她說。
這是她第一次對陳川說話。兩個字。聲音不高,但很穩——不是那種被嚇到之後顫抖著擠出的感謝,而是一個清醒地知道自己被幫了多大忙的人,在還沒搞清楚對方來意之前的剋制回應。不多不少,剛好夠分量。
陳川點了點頭。他沒有多說——在他確認這對母女徹底安全之前,說什麼都是虛的。
他在門檻上坐下來,把短劍橫在膝蓋上。月光終於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了半柱下來,正好照在槐樹巷的土路上——照出三個人的輪廓、一把木棍、一截斷了的門閂、和一個將散未散的寒夜。
「現在。」他說,「等天亮。」
(第三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