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撤離
天還沒亮透陳川就把她們叫了起來。
不是他不近人情——江楠楠的母親昨晚心臟病發作了一次，在門被踹開之後一度喘不上氣，靠著半碗涼水和陳川從包袱裡翻出來的一顆速效護心丹才緩過來。她現在靠著牆斜躺在一床薄被上，嘴唇還是白的，但呼吸己經平穩了。按理說她至少該再休息一天。
但天洛城不會給她一天的時間。
周子爵派了三個人來。天亮之後這三個人沒回去覆命，周府會派人來找——先是來巷子裡打聽，然後是首接派人再來一趟。第一撥是三個護院，第二撥可能就是魂師。陳川不打算等第二撥。
「嬸子。」他蹲在江楠楠母親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不慢，「周子爵派來的人被我攔了，但他本人不會來——他叫不動自己的時候才會親自出面。到那時候整條槐樹巷都會被圍住。天洛城己經不是你們能待的地方了。」
江母半撐起身子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像江楠楠——清亮、透徹，只是多了二十年的風霜和一副被疾病拖垮的身體。她沒有問「那我們能去哪」。一個在天洛城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女人早就不奢望任何地方是安全的。她只是看著陳川，等他繼續往下說——因為眼前這個少年是她在這座城裡遇到的第一個沒有向她要任何東西卻伸出了手的人。
「星野城。」陳川說。「我父親是星野城城主。那邊有藥，有大夫，有人保護你們。周子爵的手伸不過去。」
他頓了頓，把最關鍵的一句放在最後：「但我們必須在天亮之前出城。等城門開了就走，越快越好。」
江母沉默了幾息。然後她撐著牆站起來，動作很慢，但她沒有讓任何人扶。
「楠楠，收拾東西。」
她的聲音是啞的，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不是猶豫很久之後的勉強同意，是一個母親在聽完所有資訊之後做出的最清醒的判斷。這個男人——不對，這個少年——從昨晚進門之後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地上那三個人到現在還沒醒過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江楠楠己經開始收拾了。
她的動作比陳川預想的快得多。一個包袱皮鋪在地上，幾件換洗衣服疊成整齊的方塊，母親每天要吃的幾種藥材分類裝進三個小布袋裡，灶臺上的半袋糙米、油燈旁的半截蠟燭、窗臺上晾著的兩塊乾薑——她一樣一樣往包袱裡放，順序清晰，沒有一件是多餘的。收拾到最後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粗布小袋，塞進懷裡，沒有開啟。陳川餘光瞥到了那個小袋子的輪廓——裡面裝的是銅幣。不多，大概就是這家人全部的積蓄。
全部家當，一個包袱就裝完了。
陳川把自己的乾糧和水壺從馬鞍上解下來放在桌上。「路上吃。水壺就一個——輪流喝。」
然後他走到門口檢查那三個人的狀態。領頭的大個子還趴在地上，呼吸粗重但不規律——意識沒有恢復的跡象，天亮之前醒不了。第二個鼻樑磕斷的那個開始哼哼了——快醒了。第三個被捆成粽子的縮在牆角瞪著眼睛看他，嘴裡塞著從他自己衣襟上撕下來的布條。
陳川蹲下來對第三個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回去告訴周子爵——人我帶走了。他追一次，我就讓他少一條腿。他追兩次，我就讓他少兩條。他追三次，等我下次來天洛城的時候，他會後悔自己以前有腿。」
他把布條從那個人嘴裡扯出來。那個人拼命點頭，頭髮根根豎著，褲子從膝蓋往下溼了一片。
然後他解開他和第二個人的繩子。兩個人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槐樹巷。領頭的大個子留在地上——他們搬不動。
天邊剛翻出第一道魚肚白。
陳川背起包袱，江楠楠扶著母親，三個人沿著槐樹巷往北走——不是往城門的方向，是往他栓馬的客棧。栗色小馬一匹不夠三個人騎，但他昨晚提前在城北的車馬鋪多租了一匹馱馬，多付了三天的草料錢讓夥計半夜餵過。兩匹馬載三個人可以走。不快，但能走。
他走進客棧的馬廄牽馬時掌櫃從窗戶裡探出半個身子。老掌櫃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個臉色蠟黃的女人和那個揹著包袱的少女，又把身子縮回去了。什麼都沒說。一枚銀魂幣的威力比陳川預想的還要持久。
天洛城的城門在卯時三刻開啟。守門的衛兵還沒完全醒，打著哈欠把厚重的木門推開半扇。陳川扶著江母上了馱馬，把韁繩交到她手裡。江楠楠和他同騎那匹栗色小馬——她坐在他前面，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儘量不讓自己靠到他身上。
陳川沒有說什麼「放鬆點」之類的話。一個十二歲少女在經歷了昨晚之後還能保持這種程度的警覺和自尊，這是她的本事，不是需要被糾正的毛病。
馬蹄踏過城門，踩上了城外的官道。晨光在他們身後把天洛城的城牆拉成了一道狹長的影子。影子在土路上慢慢變短，城牆上那座「天洛城」的匾額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江楠楠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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