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擦乾淨之後拿起那張推薦表。她的目光從表格上掃過去——推薦人:陳嘯,星野城城主。被推薦人:空白。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空白的橫線上。
「我去了——我娘一個人在這邊。」她說。
「城西的鄰居錢大夫每隔一天過來給你娘把脈。城主府的侍衛每天巡邏經過城西巷,她出了任何事——一炷香之內會有人到。」陳川說。「而且——兩個月前你覺得留在天洛城是保護你娘。後來發生了什麼?」
「留在那裡等於等著被欺負。」她說。她自己把答案說出來了。然後她沉默了一息,看著那張推薦表上的空白線,伸出手。
「借一下筆。」
陳川把隨身帶的炭筆遞給她。她接過筆,在「被推薦人」後面一筆一劃地寫了三個字——江楠楠。字跡很端正。不是練過書法的端正——是一個在油燈下自己對著字帖一筆一劃練過但從來沒在紙上真正寫過自己名字的人,第一次在正式檔案上落筆時格外小心的端正。
寫完她放下筆,把推薦表推回給他。然後她站起來,退了一步,忽然對著他鞠了一躬。
不是微微欠身。是整個上半身彎下來——標準的師門禮。她從小學過基礎的武魂禮儀,只是這輩子到現在還沒人對她正式鞠躬過,她也從來沒對任何人鞠躬過。她的髮梢掃過石桌上的推薦表邊緣,停了三息,然後她首起身來。
「陳川。」她說,「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引路人。你教我什麼,我學什麼。兩年之內我會讓天魂皇家學院的所有人知道——你帶我進來不是走後門。這條路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躲閃。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點不是防禦也不是審視的東西。那是被一個人看到之後,決定不辜負這份看到的東西。
陳川把推薦表摺好收進懷裡。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這一段話的分量,比他聽過的任何道謝都重。重到不需要再做任何修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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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
星野城城門口的雪化成了泥水,被春天的第一場雨衝進了護城河。河邊的柳樹抽了芽,一根一根嫩綠的在風裡甩。官道上的凍土化開,馬蹄踩上去不再是凍得邦硬的脆響,而是悶悶的泥濘聲。
出發的那天早上,兩匹馬——栗色和青色——等在城門口。栗色是陳川的,青色是江楠楠的。陳嘯沒有來送——他在城主府的書房裡批公文,桌上多了兩份江母託人轉交的糕點。江母站在城門口,給女兒整了一下領口的扣子,沒有哭,沒有長篇大論的叮囑。她說了一句——「跟緊你選定的人。」
江楠楠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乾脆——這兩個月她不是隻在洗衣服。陳川教了她基礎的馬術和體能訓練。每天卯時練到辰時,從不遲到。
陳川也上了馬。兩匹馬並排穿過城門。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成一長一短貼在石板路上。
「我一首想問你一件事。」江楠楠在馬背上側過頭,「你教我的時候說話的方式特別像一個人——你爹。但你一個人在天洛城的時候,說話的方式完全不一樣。像是在——」
「在心裡吐槽?」陳川接了她的話。
她愣了一下,然後偏了一下嘴角——沒有完全笑出來,但嘴角往上動的弧度是笑的前兆。「對。就是那種——你腦子裡有一整套話,但嘴上只說了最精簡的版本。像是有兩個你——一個是說話的,一個是吐槽說話的。」
陳川看了她一眼。這個人——在槐樹巷那天晚上持燒火棍盯著他的時候,他以為她會是最難得開的那種冰雕。不到三個月,她就能一眼看穿他雙層的內心結構。不是因為她會讀心——是因為她一首在觀察他。從豆腐攤那天開始,到驛站走廊,到院子裡的每一次訓練,她都在看。
「習慣了。」他說。「在這個世界裡混,藏一半說一半比全說出來活得久。但有些時候忍不住——所以就變成了在腦子裡說完,再挑幾句能說的說出口。」
江楠楠沒有評價這句話。但她轉回去時說了另一句。
「在我面前——你不用說一半。」
這句話沒有被風吹散。它穿過兩匹馬之間的空隙,落在陳川的耳朵裡,落進了丹田裡的某一圈魂環。天夢在沉睡中沒有回應。冰帝也沒有。但他知道——這是從救下她以來,她對他說的分量最重的一句話。比「謝謝」重。比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更重。
前方的官道延展在春天的陽光下,兩側的田野裡農人正在翻耕。遠處地平線上,天魂帝國的疆域在晨霧裡鋪成一個模糊的輪廓。在那片輪廓的深處,天魂皇家學院正在等著他們。
陳川夾了一下馬腹。兩匹馬小跑起來,蹄聲同步,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第三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