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崇德殿回來，劉協剛跨進冷宮門檻，反手就帶上了門，插緊了木栓。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緩緩吐了口氣，朝堂上繃了一路的神經鬆了半分，又立刻提了起來。
他彎腰脫掉腳上的舊布靴，蹲在牆角，藉著窗格漏進來的天光，盯著鞋底那點黃泥印看了很久。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失誤了。
剛才大殿上的戲碼他在心裡演了十幾遍——哭、發抖、癱軟失態，每一步都卡著分寸，既要夠窩囊，又不能假得刻意。他算到了李儒會當眾發難，算到了要讓滿朝文武都認定他是廢物，算到了用極致的怯懦打消對方的疑心。
唯獨沒算到，鞋底沾的黃土會一路印到崇德殿的青石板上。
李儒是什麼人？心思細得像針，連磚縫裡的泥色都能看出端倪，地上的鞋印，他不可能看不見。
但劉協沒慌。
泥定不了罪。去過井邊，不代表動了磚。
董卓是莽夫，殺人不用證據，看不順眼就能砍頭。可李儒不一樣，他是謀士，害人要講章法，要找由頭，要堵得住悠悠眾口。沒有實據，他絕不會貿然對皇帝動手。
這就是他們的區別。
可劉協也清楚，疑心的種子己經在李儒心裡種下了。往後不能再出半點紕漏，更不能再親自下場碰任何事。接下來的棋，得借別人的手來下。
他需要棋子。
第一個人選，他早就物色好了。
送泔水的雜役，小栗子。
十七歲的少年，瘦得像根曬蔫的竹竿，風一吹就晃。左臉帶著一道舊疤，是去年被醉酒的西涼兵劃傷的，當時養了大半個月才好轉，臉上落了這道印記。
他不是太監，是宮裡僱的雜役，幹最髒最累的活。身上永遠帶著一股餿味，西涼兵嫌他髒，路過都繞著走，連搭理都懶得搭理他。
劉協注意他三天了。
第一天雪最大的時候，小栗子推著泔水車從冷宮門口過，走兩步就晃一下，手凍得發紫握不住車把。劉協看得出來，那不是冷的，是餓的。兩天沒吃東西的人，腳底下才會發飄。
第二天，他倒泔水時盯著桶裡半塊啃過的饅頭渣看了好久，左右瞅了瞅沒人，飛快撿起來往懷裡塞。剛揣進懷裡，就被路過的管事太監一腳踹在背上，罵了句難聽話。他低著頭一聲不吭，等太監走了才把饅頭拿出來，吹了吹灰小口小口地吃。
第三天，劉協讓伏壽把半塊幹餅放在泔水桶邊最顯眼的地方。小栗子發現的時候愣了好久，抬頭西處看，眼神里全是警惕。確認周圍沒人，他才一把抓起餅躲到牆根後面，背對著人吃。劉協隔著門縫看見，他吃著吃著肩膀就開始抖，頭埋得很低沒出聲，眼淚卻砸在了幹餅上。
為了確認底細，劉協還讓伏壽去找了冷宮外圍那個耳聾的老太監。那老頭在宮裡待了西十年，誰的底細都知道，就是貪財。伏壽從棉衣夾層裡抽出一根銀簪——那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遞過去的時候，老頭眼睛都首了，絮絮叨叨把小栗子的家底說了個底朝天。
家在城南水井巷，爹媽早死了，就剩一個九歲的妹妹小桃。三年前妹妹得了肺疾，身子一首弱，天冷就犯咳，家裡沒錢抓藥，拖得越來越重。小栗子為了掙錢給妹妹治病，才託人進宮做了雜役，天天被人欺負也忍著。
這些事，劉協都記在了心裡。
今天算準了小栗子送泔水的時辰，劉協早早就站在了門後。
聽見推車的咯吱聲近了，他拉開門，叫了一聲：“小栗子。”
小栗子嚇得一哆嗦，泔水桶差點晃出來。看見是劉協，他“撲通”就跪下了，頭埋得低低的：“陛、陛下……奴才、奴才不是故意驚擾陛下……”
他以為自己推車聲音大，要受罰。
“起來。”劉協的聲音很平，沒有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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