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氣復甦的瞬間,車輦裡的空氣都變了。
原本冰寒刺骨的冬夜,方寸車廂裡竟慢慢暖了起來。不是炭火烤出來的燥熱,是一種從內而外沁出來的溫潤暖意,像春日陽光曬透了衣裳。窗欞上結的薄霜悄悄融化,順著木框往下淌水,連空氣裡的血腥味和溼冷氣都被衝散了不少。
車輦外,西涼騎兵的鞭子還在響,掉隊百姓的慘叫聲隱約飄進來,隔著一層車簾,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伏壽呆呆地坐在旁邊,看著眼前的少年。
劉協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呼吸平穩綿長。身上的血漬還沒擦,衣衫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可整個人的氣質全變了。
皮膚底下隱隱透著玉質的流光,不是病態的白,是潤。像上好的羊脂玉被燈火照著,從肌理裡透出一層柔和的光。連之前凹陷的臉頰,都像是被氣一點點充盈起來,褪去了枯槁的死氣。
他睜開眼的那一瞬間,伏壽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那雙眼睛裡的威嚴太重了。
沉靜,深邃,深不見底。像寒潭,像夜空裡的星,像高坐明堂之上、俯瞰萬里山河的帝王。那不是十西歲少年該有的眼神,也不是冷宮裡那個縮在牆角的廢帝該有的眼神。
她不敢首視,慌忙低下頭,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腰間那串舊鑰匙。銅器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在安靜的車輦裡格外清晰。
她沒有問“陛下為什麼要救那些流民”。
在冷宮裡待了大半年,她見過他爬著去撿掉在泥裡的半塊餅,見過他被百夫長踩在腳下連頭都不敢抬,見過他在風雪夜裡縮成一團,凍得渾身發抖卻一聲不吭。她也見過他眼神突然變冷、變沉,變得像另一個人的時候。
她知道他在做她看不懂的大事。她不問,也不猜,只管守著他就好。
可此刻,心裡有個念頭憋了太久,順著喉嚨就溜了出來。
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的雪:
“陛下若死了,臣妾怎麼辦。”
這句話無關家國大義,也無關江山社稷。
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在失去了所有親人之後,死死攥著最後一點依靠,不敢鬆手的恐懼。
她的父親死在亂軍刀下,母親被拖走後再也沒回來,伏家滿門抄斬,她因為是皇后,被扔在冷宮裡留了條命。嫁給這個看起來隨時會餓死、凍死的少年天子,她從一開始就認了命。
每天夜裡,她一遍遍擦那串開不了任何宮門的鑰匙,聽著銅器碰撞的聲音才能睡著。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
鑰匙開不了門,可攥著它,就好像還攥著點什麼。就好像日子還沒爛到根裡,一切還沒結束。
如果劉協死了,她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不是怕不怕死的問題。
是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劉協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剛進冷宮那天,他餓得快要昏死過去,伏壽割開自己的手腕,把血遞到他嘴邊,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陛下舔一舔,能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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