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聲音沒有軟下來，反而更硬了，像石頭砸在鐵板上。
“我說的不對嗎？你媽說往東你不敢往西，你媽說餵雞你不敢打狗。這麼多年了，你什麼時候在你媽面前說過一個‘不’字？”
雲建國的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的手還伸在半空中，保持著阻攔的姿勢，但不知道該攔誰了。
林桂香站在那兒，臉色鐵青，嘴唇氣得發抖。她指著田玉蘭，手指頭一顫一顫的：“你、你說什麼？你說誰不敢？你說誰打狗？”
“說的就是你！”
田玉蘭把雲建國的手推開，往前邁了一步，首面林桂香，“你在村裡橫了一輩子，在家也橫了一輩子。你大兒子被你逼得出去打工不回來，你小兒子——我老公——在你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你現在又來逼我閨女？你憑什麼？”
“憑我是她奶奶！”
林桂香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穿屋頂，“憑我生了她爸！沒有我，有你？有她？你田玉蘭算個什麼東西，嫁進我們家二十多年，吃我們的，喝我們的——”
“吃你的喝你的？”
田玉蘭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憤怒，“我嫁過來的時候你家有什麼？三間土坯房，一頭快死了的老母豬，一屁股債！是你兒子——我老公——出去打工掙錢，把債還了，把房子蓋了！你呢？你做了什麼？你就在家坐著，等你兒子寄錢回來，花完了就伸手要，要不到就罵！你當我不知道？”
林桂香的臉從鐵青變成了蒼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張著嘴，想說什麼，但聲音像是卡在喉嚨裡了，只發出一個沙啞的“你”字。
雲建國站在兩個人中間，眼睛看著地面，不敢看他媽，也不敢看他老婆。
朵朵在王慧芳懷裡哭得更大聲了，小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王慧芳抱著她站起來，輕聲哄著，但朵朵不聽，越哭越厲害，聲音尖尖的，一下一下的，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媽，我帶朵朵上樓。”
王慧芳小聲說了一句，沒等任何人回答，抱著朵朵快步走出了堂屋。
樓梯上傳來朵朵斷斷續續的哭聲，越來越小，然後是樓上房間門關上的聲音。哭聲被門板隔住了，悶悶的，但還是聽得見，像隔了一層棉花。
堂屋裡剩下西個人。
田玉蘭站在桌子這邊，林桂香站在那邊，雲建國在中間，雲皎皎坐在桌角的位置，碗裡的雞湯己經涼透了，浮著一層凝固的油。
林桂香終於找回了聲音。她沒看田玉蘭，轉過頭盯著雲建國，眼眶紅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氣得充血的那種紅。
“建國，你就讓她這麼說你媽？”她的聲音發抖，“你就站在那兒看著？你媽被人欺負到頭上了，你連個屁都不放？”
雲建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林桂香一眼，又低下頭，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嚥了一口唾沫。
“媽。你先回去，行不行？”
“回去？”
林桂香的聲音又拔高了，“你讓我回去？你老婆罵完我了，你讓我回去？雲建國，你還是不是我兒子？”
“他是你兒子，但他也是我老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