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抬起頭。她的臉上全是灰，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深深陷在眼窩裡，眼白上佈滿了血絲。她看著老周，看了兩秒，手裡的磚頭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悶的一聲。
她的嘴巴張開了，嘴唇哆嗦了好幾次，喉嚨裡發出一個沙啞的、含混的音節，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卡在喉嚨裡的一聲哽咽。然後她的眼淚就下來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像決了堤一樣，整個眼眶裡的淚水同時湧出來，順著凹陷的臉頰往下淌，淌進皺紋的溝壑裡，淌進嘴角的裂縫裡。
女人伸出手，那隻手骨節粗大，皮膚粗糙，指甲斷裂了好幾根，有的指甲蓋整個沒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得發疼的肉。那隻手在半空中抖了好幾下，終於碰到了老周的臉。她的手指貼在他臉頰上，從顴骨摸到下巴，從下巴摸到嘴角，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又是她做夢夢到的。
“老周......”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那個“周”字喊得很重，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帶著血絲和眼淚，“你怎麼才來......你怎麼才來啊......”
老周的眼淚也下來了。他沒有擦，就那麼站著，讓她摸他的臉，讓她哭，讓她用那隻斷了指甲的手在他臉上一遍一遍地蹭。
“我找過你們。”他的聲音是啞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往外摳出來的，“我回去找過。基地沒人了。我以為你們——”
“散了。”女人的眼淚斷了線一樣往下掉，聲音斷斷續續的，“他們把我們都趕出來了。病人不要，小孩不要，老人不要......糧食不夠了，他們說養不起那麼多人......我找不到你，我以為你死在外面了......我等了你三個月，三個月你都沒有回來......”
她哭得蹲下去了。
老周跟著蹲下去，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拍著她的背。她的脊背全是骨頭，隔著薄薄的衣服，每一節脊椎都摸得清清楚楚，像一串念珠。
男孩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個塑膠瓶。他看著老周，嘴唇咬得發白，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出聲。他己經十三歲了，知道不能哭，哭了他媽會更難過。
老周抬起頭，看了男孩一眼，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頂。男孩的頭髮又幹又澀，像枯草一樣，手指插進去，能摸到頭皮上的結痂。
“長高了。”老周說，聲音顫了一下。
男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他沒出聲，只是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把眼淚擦掉，然後站得更首了。
女人從老周肩上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臉，然後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塊發黑的樹根、幾片乾枯的樹皮、幾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摘的爛草根，她用另一隻手從地上撿起那個塑膠瓶，瓶裡的黃黑色水晃了晃，瓶壁上掛著一層黏糊糊的東西。
“走吧。”她說，把塑膠袋抱在懷裡，“我收了不少，夠吃幾天了。”
老周看著那個塑膠袋裡的東西，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了一下。他伸手，把塑膠袋從她懷裡拿過來。女人本能地攥了一下，沒攥住，袋子被老周拿走了。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了個空。
“不要了。”
老周說，聲音比剛才更啞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那些東西不要了。放心，我們有吃的。”
女人看著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老周手裡的塑膠袋，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是......這些東西我撿了好久......”
“不要了。”老周重複了一遍，把塑膠袋放在地上，然後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緊，“跟我走。以後不用撿這些東西了。”
女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老周的眼睛，把話咽回去了。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然後點了點頭，拉緊了男孩的手。
老週轉過身，帶著女人和男孩往回走。
三個人走過廢墟，走過碎磚堆，走過那輛翻倒的三輪車，走到街對面的空地上。
陳默抱著雲皎皎站在那裡。
雲皎皎還靠在他懷裡，臉埋在他的頸窩，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的外套帽子上的兔耳朵垂下來，隨著陳默呼吸的節奏輕輕晃著。
女人的腳步停了一下。她看到了陳默懷裡的人。灰濛濛的光線下，雲皎皎露出來的半邊臉白得像瓷，沒有一絲瑕疵，頭髮散在陳默的手臂上，像一匹黑色的緞子，手指又細又白，每一處都好看得不像話。
她手不自覺地鬆開了男孩的手腕，在那裡，嘴巴微微張著，眼睛裡全是驚詫。
那種驚詫不是害怕，不是嫉妒，是一種純粹的、本能的、看到美到極致的東西時才會有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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