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試探第二日早朝,康熙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先問了幾個尋常的朝務,戶部報了幾筆銀錢出入,兵部回了邊關防務,都平平常常,像過去每一天的早朝一樣。
可等這些例行的事情說完之後,康熙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不高不低地問了一句:“前太子幽禁已有兩月有餘,諸卿以為,此事該如何處置?”
滿朝文武一下子靜了。
那是一種幾乎能聽見針落地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低。幾十雙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先開口。
有人偷偷往八爺那邊瞟,八爺垂著眼站在佇列裡,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既不出頭也不迴避,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彷彿康熙問的是“今天天氣如何”。
胤禟攥著朝珠站在後頭,指節捏得發白,嘴上閉得緊緊的,可眼角的餘光一直往八爺身上掃。他身後幾個八爺黨的大臣也各自低著頭,腳尖微微向外挪了挪,像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僵持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終於有一位老臣站了出來。他是禮部的一位侍郎,年過六旬,為人耿介,素來不結黨也不站隊。他顫巍巍地拱手道:“回萬歲爺,臣以為......太子雖有過失,然廢立乃國本大事,不可輕率。前太子在位三十餘年,未聞大惡,可否......可否念在舊情,再予機會?”
他說完,自己先淌了滿臉的汗,低著頭不敢抬。
康熙沒有回應,目光從這位老臣身上移開,掃過滿殿文武,最後落在四爺身上。“老四,”他開口了,語氣平平的,“你說。”
四爺從佇列裡出列,跪地行禮,腰背挺得筆直。他沒有遲疑,沒有鋪墊,開口便是一句:“兒臣以為,二哥雖有失德之處,然罪不至此。請皇阿瑪念父子之情,復立太子以安天下心。”
滿殿又是一靜。所有人都知道四爺一直在遞摺子求情,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這話說出來,分量到底不一樣。有人暗暗吸了口涼氣,有人低頭皺眉,也有人微微點頭——但誰也不敢出聲附和,生怕一開口便站錯了隊。
康熙聽完,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然後說了一句:“此事容後再議。今兒先說另一樁事——南邊幾處河道淤塞,春汛將至,朕心裡不踏實。戶部和工部回去各自拿個章程出來,三日之後遞上來。”
他就這麼輕飄飄地把廢儲的事擱下了,像方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可滿朝文武心裡都清楚,那番“隨口一提”是試金石——試的是人心向背,試的是誰在蟄伏。誰在觀望。誰已經站定了位置。
散朝之後,四爺從幹清門出來,腳步不快不慢。他走到宮門外時,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四哥”。他回頭,看見八爺從後面跟上來,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拱手道:“四哥今日在朝上那番話,小弟佩服。”
四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與他面對面。春日的陽光從宮牆之間斜照下來,落在兩人之間那片青石地上,把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八弟說笑了。”四爺淡淡道,“我只是說了心裡話。”
八爺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卻沒什麼溫度:“心裡話最難得。只是四哥就不怕,這番話說完,朝中有人覺得你另有所圖?”
四爺看著他的眼睛,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旁人所想,與我無關。我做事只求問心無愧。”
兩人對視了一瞬,那短短幾息之間,風從甬道里穿過去,吹得袍角微微拂動。然後四爺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背影筆直而從容,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聲響均勻,不疾不徐。
八爺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最後變成一條平直的線。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指,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