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沿著盤山路往下開的時候，時染把車窗降了一條縫，讓風灌進來。深秋的空氣冷而清冽，吹在臉上像薄荷水一樣涼絲絲的。她深吸了一口，然後偏頭看陸燃，看他開著車時微微繃著的下頜線在她看過去的時候慢慢鬆開了。
“你剛才在裡面，手心全是汗。”陸燃說。
“你怎麼知道？”
“我握著你的手。你平時手涼，今天手是熱的。”
時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己經幹了，但那種“剛才在做什麼大事”的餘韻還殘留在指尖。她彎了一下嘴角：“你爺爺比我想象的好說話。”
“那是因為你表現好。你要是表現不好，他連茶盒都不會接。”
“那我要是不表現好，你會怎麼辦？”
陸燃想了想：“那我就自己把那盒茶拆了，泡給他喝。說是你買的，他不好不喝。”
時染笑出聲來，笑聲在車廂裡輕輕迴盪，被窗縫灌進來的風帶走了一些。她靠在座椅裡，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山景和天邊淡橘色的晚霞，忽然覺得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很重的盔甲——她今天穿著它走進周家老宅，站在那個院子裡面對那道銳利的目光和那個冷硬的聲音，她撐住了。現在出來了，她可以慢慢把它解開。
“陸燃，”她叫他，“你小時候，也怕你爺爺嗎？”
“怕。他那個眼神，小時候看一眼能做一個星期噩夢。”
“那你現在不怕了？”
“現在不拍了。”陸燃說，“現在我知道他看起來兇，其實是因為不知道要怎麼表達。他只是不擅長說‘好’字，但他會用別的辦法讓你知道。”
時染想起那盒龍井被端端正正放在小几上、上面壓了一塊玉鎮紙的樣子，想起爺爺說“下次來的時候再泡”的時候語氣雖然硬邦邦的，但那個“下次”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她慢慢點了點頭。
“那你叔叔呢？他以後還會為難你嗎？”
“會。但不會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了。今天他在裡面聽見你跟爺爺的對話，又當面聽了你跟他說的那幾句，他應該知道你不是好拿捏的。”
“我哪幾句？”
“你忘了？”陸燃偏頭看了她一眼，“你說‘我能給他煮碗麵、熱杯茶。他累了有人等，難了有人聽，贏了有人跟他一起笑’——你說了這幾句的時候，他連話都接不上來。”
時染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她說的時候沒想太多，就是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了。她不知道的是，那幾句話在周家叔叔聽來的分量——這些年他一首在跟陸燃爭那些冷冰冰的東西：股份、份額、決策權。而時染輕飄飄地扔出來的那幾句話，說的全是熱的、軟的、他爭了半輩子也沒有爭到過的東西。
他當然接不上來。
“我當時就是隨便說的。”時染說。
“你隨便說都能把他說得沒話說，你要是認真說還得了？”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損我？”
“誇你。”陸燃騰出一隻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頂，又收回手繼續開車，“你以後在我叔叔面前可以隨便說。你說一句我開心一句。”
車子下了盤山路，駛入城區主幹道的時候，天邊那抹淡橘色的晚霞慢慢加深了，變成了一種溫潤的玫瑰金色。時染看著窗外的城市在暮色裡亮起第一波燈火，忽然覺得從今天開始，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安穩地落下來了。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陸燃的整個世界裡，有了一個能被所有人看見的位置。
“陸燃，”她說，“我們回家之前，能不能順路去一趟超市？”
“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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