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鈴響的時候，林墨把那份嘉獎令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南本實隆的簽名蓋在紅色公章底下，一筆一劃都透著那麼股公事公辦的冷漠。
他把嘉獎令重新塞回抽屜，關上，拿鑰匙鎖了。
這把鑰匙他平時就扔在筆筒裡，今天特意收進了口袋。
回到院子的時候天還沒黑。
老陶正在灶房裡擇菜，聽見門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把韭菜，綠葉子上的水珠滴在門檻上。
林墨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胳膊上，衝他招了招手。
“老陶，進來。”
老陶把韭菜擱在灶臺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跟著進了正屋。
林墨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畫紙，展開，平鋪在桌上。
鉛筆素描的中年男人戴著圓框眼鏡，眉心有淺淺的豎紋，嘴角微微下抿，灰長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這個人，”林墨指了指畫紙上那張臉，“住法租界霞飛路後面一條巷子裡，具體門牌號我寫給你。”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上面是網友給的地址，路名。巷名。門牌號，每個字都核對過。
他把紙條推給老陶，“想辦法把這張紙條交到他本人手裡。必須本人。不能轉交，不能放在門縫裡，不能託人帶話。”
他又從口袋裡摸出另一張紙條，巴掌大小，折了兩折。
展開給老陶看了一眼，上面只寫了三個字：邱小姐。字是用鋼筆寫的，黑色墨水，筆畫乾淨利落。
老陶低頭看著那三個字，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他從少帥撤出東北後跟著部隊一路退到關內，從北平退到上海，從扛槍的兵退成撿破爛的板車夫。
他見過太多打著抗日旗號招搖撞騙的人，也見過太多嘴上喊口號背地裡賣國的漢奸。
跟著林墨這幾個月，他從不多問，炸軍艦他不問，巷子裡扔手雷他不問，宴會廳放炸彈他也不問。
但今晚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是往日本人頭上扔炸藥，這次是去敲一扇門，把一張寫著自己人暗號的紙條遞過去。
“少爺，”老陶把紙條摺好，放進懷裡貼肉的口袋裡，手指在外面按了按，“這人是哪方面的？”
“能信的人。”林墨說。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是人家不一定信我們。所以讓你帶上馬三寶和丁二。三個人都戴頭套。到了地方先別急著敲門，看清楚周圍有沒有暗哨，有沒有尾巴。如果有任何不對勁，馬上撤回來，千萬別硬上。紙條可以改天再送，人不能摺進去。”
老陶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素描畫。
鉛筆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依然溫和而堅定，像是在看著屋子裡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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