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倉庫區安靜得只聽見蘇州河的水聲。
林墨換了身灰布棉袍，戴著絡腮鬍刀疤臉頭套，從倉庫後門繞進去。
馬三寶蹲在樓梯口抽菸，看見他進來，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朝樓上努了努嘴。
“怎麼樣？”林墨壓低嗓子問。
“命硬。左胳膊的傷有點發炎，老陶昨天送了藥，她也不肯好好躺著，昨天就撐著坐起來了，問我有沒有最新的報紙。”
馬三寶搖了搖頭，“她問了好幾次了，問你是誰，問為什麼救她。我沒說。”
林墨點了點頭，上了樓。
閣樓很小，窗戶用黑布蒙著，一盞煤油燈擱在牆角，火苗穩穩地立著。
女人靠牆坐在一張舊行軍床上，左胳膊換了新繃帶，臉上有了點血色。
她看見樓梯口冒出一個戴頭套的人，下意識伸手去摸枕頭底下，然後想起來枕頭底下的槍早就在那天晚上的交火中打光了子彈。
“別緊張，是我。”林墨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蹲下身，把聲音壓得很低，“傷怎麼樣？”
女人盯著他那張絡腮鬍刀疤臉看了好一陣，好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靠在牆上，輕輕吐了口氣：“死不了。子彈沒傷到骨頭，就是皮肉傷。你留的藥很好，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上次在蘇州河邊，還有這次在南市米倉。你救了我兩次。為什麼？”
“你是抗日的人。”
“就因為這個？”
“不夠嗎。”
女人沉默了。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臉在明暗之間閃了閃。
然後她忽然開口：“你到底是誰？”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你是重慶的人？還是延安的？”
“現在也不能告訴你。”林墨把一把手槍放在她手邊，槍身擦得鋥亮，旁邊擱了三個備用彈匣，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擱在桌上，袋口鬆開，露出裡面幾疊鈔票和幾塊銀元，
“槍是新的。錢不多，夠你撐一陣子。傷好了以後，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不攔你。但如果你想在上海繼續做事，我需要你的情報。你做了這麼多年地下工作，知道哪些訊息有用、哪些沒用。”
女人低頭看著那把槍，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的手指在槍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摸到了扳機護圈上新刷的防鏽油。
然後她抬起頭，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些：“為什麼找我？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因為上海站只剩你一個了。”林墨說，
“你搭檔死了，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