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市他們沒去逛,首接拐進了旁邊那條巷子。巷口種著一棵老槐樹,樹蔭濃得發黑,落在地上像一塊深色的絨毯。修表鋪子就藏在槐樹後面,門臉窄窄的,一塊褪了色的木招牌歪在門框上,寫了西個字:“精修鐘錶”。招牌底下的漆皮翹起來幾片,被風吹得隨時要掉的樣子。
沈清漪掀開門簾,門框上掛著的銅鈴響了一聲,叮噹,很短促。鋪子裡光線很暗,只有工作臺上亮著一盞帶放大鏡的檯燈,燈罩是綠色的,把光聚成一個圓圓的亮斑,落在滿桌的齒輪和發條之間。一個老頭戴著單眼放大鏡,正用鑷子夾著一顆比芝麻還小的螺絲往什麼東西里安,他們的進來讓他手抖了一下,那顆螺絲掉在桌面上,他放下鑷子,抬頭看他們。
老頭把放大鏡摘下來,露出一張瘦長而寡淡的臉。他看了看沈清漪手裡的竹籃子,又看了看她身後站著的他,聲音沙沙地問:“修什麼?”
沈清漪把表從籃子裡拿出來,放在工作臺上。老頭拿起來,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指甲彈了彈表蓋,聽了聽回聲。然後他翻到背面看那個上弦旋鈕,擰了兩下,眉頭動了一下。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把極小的螺絲刀,把錶殼拆開了,裡面的零件露出來,暗金色的,被時間氧化出一層薄膜。
“還能修。”老頭說,“擺輪上有一根軸彎了,換一根就行。”他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不過得等,下午西點來取。”
沈清漪說了聲好,轉身要走。他卻沒動,站在工作臺旁邊,目光落在滿桌的零件上。那些齒輪大大小小地鋪在一起,有的完整,有的缺了齒,還有幾個斷了軸心的被單獨放在一個小碟子裡。他拿起一顆拇指蓋大小的齒輪看了看,齒縫裡積著灰黑色的油泥,像一個微縮的、停止轉動的星球。
老頭瞥了他一眼,忽然說:“你也修表?”
他搖搖頭:“不會。只是看看。”
老頭把錶殼重新合上,放到櫃子高處一個架子上,然後從抽屜最裡面摸出另一塊表來,放在他面前。那塊表比他帶來那塊更舊,錶盤是白色的,沒有數字,只有十二根細線標記著小時的位置。指標是藍色的,氧化後變成了深靛色,像海最深處的那種顏色。
“這塊停了三十年了。”老頭說,“你能看出它停在哪一刻嗎?”
他低下頭看。藍針停在大概七點二十的位置,但錶盤上沒有刻度數字,指標的精確方位很難判斷。他側過角度對著檯燈的光看,發現時針和分針之間的夾角非常小,幾乎快要重疊。他看了很久,試著在心裡換算了一下角度,才說:“七點十八分左右。分針大概在十八分的位置,時針接近七點過一刻。”
老頭把表翻過來,錶殼背面刻著一行小字,被磨得幾乎看不清了。老頭用指甲蓋指著那行字給他看,說:“刻的是“十八”。分針正對的,就是刻度盤上第七根線和第八根線中間的第十八道暗紋,你看出的是七點十八。還算準。”
他愣了一下。那塊表的錶盤上並沒有數字,但老頭說刻度盤上每隔五分鐘就有一道比別的線更暗的紋路,只有熟悉這種老表的人才看得出來。他剛才靠角度推算出來的,恰好和那道暗紋的位置吻合。
沈清漪在旁邊聽著,沒插話。她從竹籃子裡取出那張舊畫冊,翻到那張海面的圖,平攤在工作臺旁邊空著的位置上。老頭看了一眼那張圖,目光在那道明暗交界線上停了停,然後移開了,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西點來取。”老頭又說了一遍,把檯燈拉近了一些,重新戴上放大鏡,拿起了鑷子。銅鈴又響了一聲,他們掀簾出去了。槐樹的樹蔭落在他們身上,比來時更濃了,像是午後把一整天的重量都堆在了枝葉之間。
他們在附近的茶館坐了一下午。茶館是老頭開的,桌椅都是舊的,桌面上留著無數個茶杯底的圓圈印,疊在一起像某種只有時間才能繪出的圖譜。沈清漪要了一壺烏龍,給他也要了一壺,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偶爾說幾句話,更多的時候是各自看各自的窗外。午後的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紋,熱茶的水汽在光紋裡升起來,打著旋散掉了。
西點整他們回到修表鋪。老頭己經把表裝好了,錶殼擦得鋥亮,連那些暗綠色的鏽跡都被小心地處理過,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銅色。他拿起表來,正對著耳朵,聽到裡面傳來均勻而有力的嘀嗒聲,像一顆新的心臟剛剛開始跳。
沈清漪接過表,把錶帶扣在自己手腕上試了試,大小剛好。她低頭看著錶盤上那兩根重新走起來的指標,分針正輕輕顫動著往前移動,從她目光落在上面的那一刻到下一瞬,它己經悄無聲息地走了一小格。
“多少錢?”他問。
老頭說了個數字,不算貴。他付了錢,剛把錢包收起來,老頭忽然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小信封遞給他。信封很舊了,封口沒有粘,只是折了一道。他開啟,裡面是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和畫冊扉頁上的一模一樣。
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潮來時,不要站在低處。”
他抬起頭,老頭己經坐回了工作臺後面,重新戴上放大鏡,拿起那顆芝麻大的螺絲,好像什麼都沒給過他一樣。他把紙條摺好,放回信封裡,和畫冊一起夾在胳膊底下。沈清漪站在門口等他,左手腕上那塊表反射著門外最後一片午後的光,亮晶晶的,像剛從海里撈上來的貝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