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仇人叫我救世主》第三百七十五章雪裡(1)

作者:南燕詩詩·2天前

那通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上來,隔著樓板,隔著一層薄薄的暖氣燥熱,像隔著一層水聽東西。沈清漪沒動,坐在原地,手擱在合上的速寫本上,指尖無意識地搓著紙頁的邊角,搓出一道淺淺的卷痕。

赭石那個圓己經幹了,洇在紙面上,顏色從中間深到邊緣淡,像一枚小小的枯葉印子。他看了幾秒,把速寫本推到桌角,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玻璃上蒙著白濛濛的汽,他用手掌抹了一下,掌心立刻溼了一片,涼絲絲的。樓下那條巷子裡,雪還在下,不大,零零星星的碎末,被風攪著,斜斜地飄。巷口的電線杆上落了薄薄一層白,幾隻麻雀縮在電線上,隔很遠才有一隻動一下,抖抖翅膀上的雪,又縮回去。

打電話的那個人在巷子另一頭,穿著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來回踱著步。步子不大,踱過去,踱過來,雪地上踩出一串不深不淺的腳印,凌亂地疊著。他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個人的語速很快,偶爾停下來,像是被對面打斷,然後再說,再說,說到最後聲音低下去,那人站住不動了,低著頭,肩胛骨的形狀在羽絨服下面微微突出來。

沈清漪把窗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猛地擠進來,帶著雪的清冽和煤爐的淡煙,灌了他一嗓子。他咳了一聲,窗戶又合上了大半,留下拇指寬的一道縫。

樓下那個人掛了電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蹲下去,蹲在雪地裡,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捂在臉上。羽絨服的帽沿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動。雪落在他的後背上,落在他帽子沒遮住的一小截後頸上,白點沾上去又化了,變成一小片溼痕。

沈清漪看著,手扶著窗框,指節被冷風吹得泛白。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那個人站起身來,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低頭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然後轉身走了,步子比剛才快,踩過那一片凌亂的腳印,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清漪這才把窗徹底關嚴,插銷咔嗒一聲扣上。冷風被截斷之後,屋子裡的暖氣重新攏上來,圍著他,但剛才那陣冷意還貼在皮膚上,久久不散。他搓了搓手指,指尖冰涼,搓了好幾下才慢慢回溫。

他回到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速寫本,又看了一眼調色盤上那粒己經乾透的赭石。鬼使神差地,他重新翻開本子,翻到那一頁,盯著那個洇開的圓。圓形的邊緣有細小的毛刺,是水分滲進紙纖維裡散出來的,像水中的墨,像雲邊的暈。

他拿起筆,蘸了一點清水,在那個圓的下方落筆。水痕洇開,淡淡的,幾乎是透明的。他等了幾秒,又蘸了一點淡赭,順著水痕的邊緣輕掃過去,讓顏色慢慢地、自然地往水漬裡滲。那個圓開始變了,從一枚枯葉印子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輪廓軟軟的,邊緣融進了紙的紋理裡。

他停了一下,換了一支小號的勾線筆,蘸了濃墨。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他很輕很慢地畫了一條弧線,從圓的上方開始,繞過右側,收束在下端。那條線不太首,也不太圓,帶著一點猶豫,像一個人伸手出去又縮回來時手指在半空中劃過的軌跡。

然後他又畫了一條,在圓的下方,更短一些,微微向上彎著,像一張嘴沒張開之前欲言又止的弧度。

他盯著這兩條線看了很久。紙上什麼都沒有,又像什麼都有了——一個低著頭的側面,一截被雪覆住的後頸,一雙捂著臉的手。那些他剛才從窗縫裡看見的東西,正在這個洇開的圓形裡慢慢浮現,模糊的,不確定的,像隔著雪看一個人。

沈清漪把筆擱下,往椅背上一靠。天花板上那盞燈罩著一層薄灰,光暈昏黃,把房間裡所有的影子都拉得柔軟。他聽見樓上有人走動,腳步聲很輕,踩著木地板吱呀吱呀地響,大概是個上了年紀的人,走得很慢。樓下的巷子裡靜下來了,雪還在下,落在電線上,落在車頂上,落在那片被踩亂的腳印上,一點點把它們重新覆平。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速寫本。那個洇開的輪廓安安靜靜地待在紙面上,像個還沒醒過來的夢。他忽然覺得,剛才那一筆懸了一下午沒落下去,大概就是在等這個——等一陣風推開窗,等一通電話,等一個人蹲在雪地裡把臉埋進掌心,等所有這些瑣碎的、偶然的東西自己走過來,落進紙上那個圓形的坑裡,把它填滿。

他把速寫本合上,放到書架第二層的空隙裡,夾在兩本畫冊中間。然後他起身去廚房燒了一壺水,等水開的間隙裡站在灶臺前,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和窗外的雪融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一面是他,哪一面是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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