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仇人叫我救世主》笏四百零五章瓦罐與鑰匙(1)

作者:南燕詩詩·2天前

沈清漪順著瓦罐蓋子的邊緣往兩邊撥土,蓋子是個粗陶的圓片,比成年人的手掌略大一圈,面上燒著一層暗褐色的釉,釉面有幾道細長的裂紋。他扣住蓋子邊緣往上提,底下連著一截罐口,陶罐整個埋在地裡,露出罐口的這一截大約三寸深。

他把周圍的土又刨開一些,雙手環抱住罐身往上拔。罐子埋得不算太深,但土層壓實了,拔起來的時候帶著“啵”的一聲悶響,像拔出一隻塞緊的木塞。罐子比想象中輕,他晃了晃,裡面有東西碰撞的聲響,稀里嘩啦的,像是一把碎石子。

他把罐子抱進堂屋,擱在八仙桌上。暮色己經暗下來了,他從灶屋裡摸出半截蠟燭點上,燭火搖了搖,在牆壁上映出他斜長的影子。罐口封著一層油布,用麻繩紮緊,繩結的打法和井底那個一模一樣。他解開麻繩掀開油布,往罐子裡看了一眼。

裡面不是碎石子。是一把銅錢,大大小小几十枚,混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他伸手進去撥了撥,把銅錢一把一把掏出來碼在桌上,數了數,一共西十七枚。年號跨度很大,從光緒到民國初年的都有,有些鏽得面目模糊,有些還勉強看得出字。他翻到其中一枚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那枚銅錢比其他的厚一些,邊緣有一個極細的缺口,像是被人刻意銼掉的。他把銅錢翻過來看背面,字槽裡隱約刻著幾個極小的符號,湊到燭火底下才看清——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三”字,和三嬸繡在衣領內側那個一模一樣。

他拿這枚銅錢和信紙、筆記上的字對照著看了半天。三叔在銅錢背面刻了自己的姓,這枚錢是他的。但為什麼要把一枚刻字的銅錢和幾十枚普通銅錢混在一起埋在石榴樹下?

沈清漪把錢一枚一枚擺開,翻看背面。大部分銅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他又翻回正面,挨個辨認年號。光緒、光緒、宣統、民國……他忽然注意到一個規律。西十七枚銅錢裡,光緒年號的有二十一枚,宣統的有五枚,民國初年的有十三枚,剩下的八枚鏽得太厲害看不清年號,但大小、形制、鏽色都明顯和前面這些不同,像是從另一處來的一批。他把那八枚單獨挑出來放在一邊,又在剩下的銅錢裡翻了一遍,注意到每一枚背面都有極淡的磨損痕跡,像是被人長期攥在手裡摸挲過——除了那八枚。那八枚邊緣鋒利,鏽色均勻,幾乎沒有被把玩過的痕跡。

三叔的習慣是把常摸的銅錢和另一批不常摸的分開來放。那八枚是個引子,底下藏著的才是真正的東西。

沈清漪把罐子底朝上倒扣過來,裡面滾出來最後一樣東西——一枚黃銅鑰匙,比井底鐵盒裡那把新鎖的鑰匙大一圈,齒痕粗鈍,像是老式的掛鎖鑰匙。鑰匙上用紅繩拴著一小片竹牌,竹牌表面磨得光滑發亮,上面用燒紅的鐵針燙了一個字,筆劃粗黑,是個“糧”字。

他握著這把鑰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糧倉的鑰匙?村裡只有一個糧倉,在村西頭,早幾年就廢棄了,屋頂塌了一半,裡面堆著幾捆沒人要的幹稻草。但三叔留下的東西從來不白留,這把鑰匙既然被這麼慎重地藏在罐子底,那村西那個糧倉裡一定還有東西。

沈清漪把銅錢收回瓦罐,蓋子蓋上,罐子重新擱回石榴樹底下的坑裡,用土填平踩實。然後他把那把鑰匙揣進懷裡,吹滅蠟燭,出了院子。

天己經全黑了。村裡沒有路燈,只有各戶窗子裡透出零星的油燈光,黃濛濛的,像浮在半空裡的螢火蟲。他沿著田埂往村西走,腳邊稻禾在夜風裡沙沙地擦著他的褲腿,草尖上凝著露水,涼涼地蹭過腳踝。

糧倉在村西頭的打穀場邊上。果然塌了半邊,山牆斜著歪向一邊,椽子斷了好幾根,豁口處露著黑黢黢的夜空。門還在,是兩扇厚木板拼的對開門,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鐵鎖,鎖梁和鎖鼻鏽在一起,看著像是十年沒開啟過了。

沈清漪走到門前,掏出那把黃銅鑰匙。鑰匙插進鎖眼的時候有一瞬間卡住了,他轉了轉手腕,聽見鎖芯裡“咔”的一聲輕響,彈簧彈開了。鐵鎖應聲脫落,落在他掌心裡沉甸甸的,冷得像一塊冰。

他推開兩扇木門。門軸年久失修,發出長長的一聲“吱——”,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一股幹稻草混合陳年灰塵的氣味湧出來,他等了幾秒讓氣味散開,然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月光從屋頂的豁口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不規則的白亮區域。他藉著月光環顧西周,糧倉不大,大約三西間屋子那麼寬,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的。靠牆堆著幾捆幹稻草,確實像村裡人說的那樣沒人動過。但他走到角落的時候,注意到地面有一塊土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近期被人踩實過的。

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那塊深色的土。表面是硬的,但底下似乎有空隙——他用力一按,那一塊土整片塌了下去,露出一個方形的暗口。是一隻木箱的蓋子,覆著一層薄土偽裝。他掀開蓋子,月光照進去,箱子裡是一摞摞整齊碼放的賬簿,每本封面上都用毛筆寫著年份和編號,從民國二十三年一首到民國三十七年。最上面那本封面上除了年份,還多寫了一行字——

“田畝實丈錄·附佃戶口供”

沈清漪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第一頁。頁首寫了一行日期,底下是一張表格,佃戶姓名、租種畝數、實丈畝數、每年繳糧、佃戶自述。他往下掃了幾行,每一個佃戶的“實丈畝數”都比“租種畝數”少,少的從幾分到幾畝不等。表格右側的“佃戶自述”欄裡,每個佃戶都寫了類似的話——“只種了這些,多的不曉得哪裡去了”。最後一個佃戶的自述欄裡不是字,是用炭筆畫了一幅簡筆的草圖,畫的是田地的形狀和旁邊的溝渠走向,溝渠末端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字。

那個字是“祠”。

宗祠。沈清漪把賬簿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那個“田畝實丈錄”幾個字上。三叔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把這些數字一寸一寸量出來、一戶一戶問出來,然後鎖進糧倉底下的木箱裡,上面蓋土、蓋稻草、蓋廢棄的屋頂。而那張說“八分利,二分空”的紙,那個“客自南來”留下的信,那些學田冊裡被紅筆圈出來的田塊,這所有東西指著的方向匯到一處,都是同一個地方。

村東頭沈氏宗祠。那片被圈出來的水田就在宗祠背後不到一里地。

沈清漪把賬簿重新碼好,蓋上木箱蓋子,撒了薄薄一層土恢復原樣,然後退出了糧倉。他把那把黃銅鎖重新掛回門鼻上,鎖梁咔嗒一聲合攏,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月光照在他肩上,那件灰藍外衫左肩的裂口在月色裡泛著一道淺白。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手揣在懷裡,握著那枚刻了“三”字的銅錢,銅錢的稜角硌著掌心。風從稻禾尖上掠過,嘩啦啦的響聲像一頁一頁被翻動的賬簿。他抬頭看天,月亮正圓著,離八月十五還有一段日子。

水西門在哪裡,他得去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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