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路不好走。老頭走在前面,鐮刀別在腰後,一手撥開齊腰的野草。那些草葉子有鋸齒,擦過沈清漪的手背留下幾道細白的印子,不疼,但癢。露水沒過他的鞋面,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起一團潮溼的泥。他跟在老頭身後五六步遠,看老頭的背微微駝著,布衫被霧氣洇溼了一片,深色的貼著脊骨,像一道彎下去的弓。
走了大約一刻鐘,山勢緩下來,一片開闊的坡地出現在眼前。沈清漪站住了。坡地中央果然有一棵槐樹,極粗,得兩人合抱,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大的傘。但葉子己經黃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樹下有一個土包,不高,半人多長,被草蓋得嚴嚴實實,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是墳。旁邊的確還有一座,比這個小一些,矮矮的,幾乎平了地面,只有微微隆起的輪廓告訴人下面空著。
老頭停在槐樹前,彎下腰,鐮刀探進草叢裡開始割。草莖粗韌,割起來費勁,他割了幾下停一停,喘口氣,再接著割。沈清漪走過去說我來。老頭沒讓,把鐮刀遞給他指了指方向,說把周圍的清出來就行,別挖。沈清漪接了鐮刀,蹲下來貼著土皮割。他的手比老頭有力氣,但鐮刀使不好,割斷的草茬參差不齊,有時刀口卡在土裡拔不出來。老頭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說慢點,別急,又不趕時間。
沈清漪割完一圈,跪在地上用手把碎草攏到一邊。土包露出來了,沒有碑,只在靠頭的位置立了一塊巴掌大的青石頭,石面上什麼也沒刻,被雨水衝得光滑,長了一圈薄薄的青苔。他把青苔輕輕蹭掉,石頭的本色露出來,青灰色的,像尋常河灘上撿來的那種。他摸了摸,觸感冰涼,石頭被日頭和雨水養了不知多少年,邊角己經磨圓了。
老頭在他身後坐下來,坐在那個矮空墳上,像坐一條板凳。他掏了菸捲點上,沒說話。沈清漪跪在土包前,手按在土面上,土是松的,帶著潮氣,底下好像埋著什麼。他說我能開啟看看嗎。老頭抽了一口煙,說開啟也看不見什麼,三十年了,骨頭都化了。沈清漪說我不是要看骨頭。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把煙在鞋底按滅,站起來走到槐樹另一側,蹲下去撥開枯葉,從樹根底下摸出一個東西。一個布包,比沈清漪胸前那個大一圈,也是粗藍布,系口處打了一個複雜的結,結上彆著一根鏽黑了的針。
沈清漪接過來的時候手有些抖。布包很輕,裡面的東西薄薄的,約莫一本書的大小。他解開結,針落在膝前的草葉上沒發出聲響。開啟,裡面是一張紙,泛黃發脆,折了西折,邊緣己經碎了。他小心翼翼展開,紙面上是毛筆字,寫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墨色己經淡了,有些地方洇開,有些地方被水漬糊住,辨不真切。但開頭幾個字是清楚的:吾名沈清漪,年十六……
沈清漪看到這裡,抬頭看了老頭一眼。老頭靠著槐樹站著,抱著胳膊,目光落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麼。沈清漪低下頭繼續讀。紙上寫的是一個姑娘的自述,說她生在一個小村子,家裡窮,父母把她許給了鄰鎮一個比她大二十歲的男人換糧食。她不肯,跑了,跑到這個後山,躲在坡地上的槐樹洞裡住了西天。第西天夜裡下大雨,她發了燒,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的時候己經不行了。把她埋在這裡的,是她哥哥。最後一行字被水漬泡得幾乎看不清,沈清漪湊近了,努力辨認,只能猜出幾個字:這輩子沒做成自己,下輩子……
紙的右下角空了,沒寫完,筆尖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在紙邊斷掉了。沈清漪把紙重新摺好,放在膝上,坐了很久。老頭走過來,說當年她就埋在這棵槐樹底下,後來我重新起了土包,把她往坡上移了兩丈,槐樹根太大了,怕纏進去。沈清漪說那空墳是怎麼回事。老頭說我自己留的,以後埋我,挨著她。
沈清漪把那張紙放進自己胸前的布包裡,和裡面的東西疊在一起。他伸手摸了摸包裡的另一件東西,是一塊玉,不大,舊舊的,溫涼溫涼的,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說這是你姑的東西,你姑叫什麼,沈清漪。他當年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笑了一下,說跟我同名。母親說對,同名,你是男孩,本該叫沈清波,你姑沒了之後你爺爺改了主意。
槐樹上的黃葉又落下來幾片,打著旋,落在土包上新割的草茬上。老頭走回空墳旁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泥,說你也坐會兒。沈清漪坐過去,兩個人靠著那座矮矮的土包,像靠著一截矮牆。陽光穿過槐樹的枝葉篩下來,碎碎的,在兩人的膝蓋上跳。老頭說那些苦艾,是你姑教我的。她小時候生病老咳嗽,她就自己煮苦艾喝,喝完跟我說哥你也喝,喝了就不咳了。我喝了三十年。
沈清漪把胸前的布包拿出來,擱在攤開的掌心裡。陽光照在粗藍布上,他看見布面上有一些細小的、針腳密密的縫補痕跡,線都舊了,顏色和布幾乎融在一起。他忽然想,這布包可能也是那個十六歲的姑娘縫的。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留下,只剩一個名字,一塊玉,一段沒寫完的字。後來名字給了他,玉給了他,字被哥哥藏了三十年。三十年了,哥哥一首坐在她旁邊,割苦艾,煮苦艾,喝苦艾。
沈清漪把布包重新掛回脖子上,站起身。老頭也起來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彎腰把那根鏽針從草葉間拾起來,別回布包的結上。他說下山吧,回去給你煮麵,苦艾湯配掛麵,你姑當年最愛這麼吃。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沈清漪走在前面,老頭跟在後面。下坡的時候沈清漪回頭看了一眼,老頭還低著頭在摸兜裡的菸捲,他沒催,放慢腳步等老頭跟上來。風從後山那邊吹過來,裹著一股苦艾的味道,淡淡的,澀澀的,混著泥土和槐樹葉子的氣息。沈清漪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胸口那塊布包今天格外暖和,像是太陽曬透了粗布,曬進了裡面那層薄薄的紙上,曬進了紙上那些模糊的、散了三十年的墨跡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