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把最後一撮碎草攏開,土包完整地露了出來。沒有碑,沒有標記,只有一抔被草根扎得密密實實的黃土,邊緣壓著一圈青灰色的碎石。他跪在地上,指尖蹭掉青苔的時候忽然觸到了什麼——石頭表面有刻痕。他猛地收手,掌心沾著一層綠色的苔蘚碎屑。
老頭在槐樹根上坐下,把鐮刀橫在膝蓋上,掏出菸袋鍋子。他沒急著點火,捏著菸葉在手心裡搓著,眼睛看著沈清漪的方向。沈清漪回頭看他,老頭點了下頭,示意他繼續。
沈清漪又轉回去,用指腹貼著石頭表面慢慢擦過去。青苔被他一片片揭下來,露出底下粗糲的石面,上面刻著字。筆畫很淺,被風雨磨去了大半,但他湊近了看,依稀辨認出西個字:沈氏清漪。他愣在那,手指停在那個“漪”字最後一筆的彎鉤上,指腹下的凹槽裡還嵌著一點青苔的殘綠。
他自己的名字。刻在這座不知道多少年的墳前。
他轉回身看老頭,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這是……誰的?”
老頭把菸葉塞進煙鍋裡,點著火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白煙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慢慢散開。他說:“你問我?我不識字。只管每年入冬來割一回草,割了二十年了。至於誰埋的,埋的時候你還沒生。”
沈清漪站起來,褲腿上沾滿了泥和草屑。他又去看旁邊那座幾乎平了的小墳包,蹲下去用手撥開表面的草根,底下也有一圈碎石,但石面上什麼都沒刻。空白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石頭,冰涼粗糲,像一塊從河邊隨便搬來的普通石頭。
老頭抽完一袋煙,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站起來拄著鐮刀走到他旁邊。他看著那座小墳說:“這個我來的那年就有了,比那個還早。我不知道是誰,也沒人交代我管這個。但每年割草的時候我順便也給它割了,荒著也是荒著。”
沈清漪蹲在兩個墳包之間,兩手撐在膝蓋上,風從槐樹枯枝間穿過,發出嗚咽似的聲響。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座有他名字的墳,又看了一眼那座無名的小墳,腦子裡忽然浮出很多碎片——自己姓氏的來源、鎮上老人諱莫如深的眼色、養母每年清明都要消失一下午的去向,還有他十西歲那年偶然翻到的一張舊照片,照片上一個女人抱著嬰孩站在槐樹下,樹和人他都不認識。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才站穩。老頭把鐮刀遞還給他,說:“你把它收好。明年這會兒再來割,不用等我。”沈清漪接過鐮刀,刀身上還掛著草汁,溼漉漉的,在冬天的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老頭扛起鋤頭沿著來時的土路走了。沈清漪看著他的背影在荒地盡頭越縮越小,首到拐過一片枯蘆葦叢徹底看不見了。然後他轉回來,蹲在那座刻著他名字的墳前,開始用手一點點拔那些重新冒頭的小草芽。冬天的草根扎得淺,一拔就連根帶土出來,手指凍得發紅他也不在意。
拔到墳包的側面時,他的指甲撞到一個硬物。扒開浮土,露出一小塊瓷片——白色的,邊緣帶一點青藍色的花紋。他把瓷片摳出來,翻過來看,背面還有半個字,是個“沈”字的上半部分。瓷片邊緣破碎,扎手,但他攥在掌心裡沒松。這應該是原來某塊碑的碎片,被打碎了埋進土裡,只剩這一點露在外面。
沈清漪把瓷片揣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他又蹲回那座小墳旁,沉默著把周圍的草又清了一圈。小墳很低,幾乎看不出是個墳了,但他清完之後發現它的形狀其實很規整,東西走向,頭部略高,尾部微微收窄。這是一座成年人的墳。
他想起照片上那個女人。她的眉眼和他有幾分像,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活著的樣子。養母說她是他姑媽,可他後來查過族譜,沈家沒有這個女人的名字。她像一個被擦掉的人,只剩下那張泛黃的相紙證明她存在過。
太陽偏西了,荒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沈清漪站起來,把鐮刀收進布袋裡,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座墳。有名字的那座和沒名字的那座並排挨著,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風吹過來,槐樹上的枯葉又落了幾片,打著旋兒落在土包上,薄薄地蓋了一層。
他沿著土路往回走,走出幾十步又回頭。夕陽正好落在槐樹後面,把那兩座墳的輪廓鍍了一層橘紅色的邊。他看得清楚——有名字的那座像是抱著什麼似的,微微向旁邊那無名的小墳傾著。
沈清漪轉身繼續走,手揣在口袋裡,掌心貼著那塊鋒利的瓷片。他不確定自己還會不會再來,但口袋裡的重量告訴他,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能放下的。土路盡頭是鎮子的第一盞燈,昏黃黃的亮起來,像一個人提著燈籠等在路口。他加快了步子走過去,瓷片在口袋裡硌著肋骨,一下一下的,不疼,只是提醒他它還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