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裡的魚吃到一半的時候,沈清漪放下筷子,伸手把面前那隻碗端起來又抿了一口。黑乎乎的液體沿著碗沿淌下來一滴,落在桌面上,像一顆深褐色的珠子。她用指腹抹掉了,在桌布上蹭了蹭。
對面那人嚼著花生米,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看見她喝第二口,眼睛彎了一下。“怎麼樣?喝得慣不慣?”
“辣。”沈清漪把碗擱回去,拿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魚肉,“但是回甜,你泡了什麼?”
“枸杞、黨參、還有幾片黃芪,剩下的是人家給的方子,我也說不全。”他又夾了一顆花生米,嘎嘣嘎嘣嚼完了,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了滾,長長地哈出一口氣。“這酒泡了兩年了,去年冬天開封的,喝到現在還剩半瓶,越喝越順。”
堂屋外面是一小片院子,籬笆上爬著扁豆藤,開了一串紫花。太陽正從屋頂往下滑,光線斜著從門口切進來,把八仙桌的一半照成暖黃,另一半留在陰影裡。沈清漪恰好坐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半張臉亮著,半張臉藏在暗處,筷子伸出去夾菜的時候,影子在桌面上拉得老長。
“你這次回來待多久?”那人問。
“本來打算後天走,後來想了想,多請了兩天假。”
“那正好,後山的棗子熟了,你小時候不是最愛爬那棵棗樹麼?明天我帶你去打棗。”他說著又給自己倒了小半碗酒,倒的時候手腕穩穩的,一滴也沒灑出來。酒液落進碗裡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藥草的澀香散開。
沈清漪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翻了翻相簿,然後把螢幕轉過去給他看。“你認得這個罈子麼?”
那人湊過來眯著眼看了看,螢幕上的照片是一隻暗紅色的陶壇,壇沿有一圈洗不掉的漬痕,擺在石榴樹底下的石板上。“這不是……你外婆家的那個?”他認出來了,語氣裡有些意外,“這罈子還在呢?”
“在。現在是我外公在用,他學會了醃腐乳,就用這個罈子裝。”沈清漪把手機收回來,又夾了一塊魚肉,慢慢地剔著刺,“我昨天吃的,味道跟外婆做的差不太多。”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把碗裡的酒喝乾了,拿筷子頭敲了敲碗沿,叮的一聲脆響。“你外公那個人啊,看著不愛說話,心裡頭裝著事兒呢。那罈子你外婆用了一輩子,他能接著用,說明他沒打算把那一段日子翻過去。”他站起來,拎著酒瓶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等著,我給你拿個東西。”
他進了廚房,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瓶瓶罐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瓶,比拇指粗不了多少,裡面裝著暗紅色的液體,沉澱物在瓶底薄薄的一層。
“這是去年泡的,加了點紅棗和桂圓,沒那麼衝,你回去的時候帶上,給你外公喝。”他把瓶子擱在沈清漪面前,瓶口用軟木塞塞著,塞子上還纏了一圈白棉線。“你跟他說,這是老周家的方子,裡頭擱了山楂幹,助消化的。”
沈清漪拿起瓶子對著光看了看,暗紅的液體在夕陽裡透出琥珀一樣的顏色,幾粒枸杞浮在中間,像沉在水底的小魚。她把瓶子握在手心裡,玻璃涼涼的,貼在掌心的溫度慢慢把那點涼意捂熱了。
“替我謝謝周叔。”她說。
那人擺擺手,坐回桌邊,拿起筷子又去夾魚。魚己經涼了一些,湯汁凝成半透明的膠質,裹在魚肉上,亮晶晶的。他把魚頭整個夾起來擱在自己碗裡,熟練地用筷子撥開腮邊的肉,一邊撥一邊說:“謝什麼,一瓶酒的事兒。你外公跟我爸是老交情了,以前每年冬天都湊一塊兒喝兩盅,後來我爸走了,你外公還來送了一程,站在靈堂門口抽了半包煙,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他說完把魚頭翻了個面,又去撥另一邊的肉,腮邊的骨頭被他剔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碼在碗沿上。桌面上那碟花生米己經下去大半,碎屑灑了一小片,橘紅色的夕陽照在碎花生皮上,泛著油潤潤的光。
院子裡的扁豆藤被晚風吹得沙沙響,紫花一顫一顫的。幾隻麻雀從籬笆上飛起來,落到屋頂的瓦片上,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又安靜了。遠處傳來誰家炒菜的油鍋聲,滋啦一下,然後是一股蔥花爆香的味道順著風飄過來。
沈清漪把那個小玻璃瓶裝進外套口袋裡,拍了拍。瓶子貼著她的大腿,隔著布料傳來一點微微的涼。她端起面前的碗,把裡面剩下的小半口酒仰頭喝了,辣味順著喉嚨淌下去,在胸口化開一團暖意,然後那絲甜才慢慢浮上來,像遲到的回聲。
“周叔,”她放下碗說,“再給我盛半碗飯。”
那人咧嘴笑了,露出微微發黃的牙齒,站起來拿過她的碗轉身進了廚房。灶間的燈亮了,黃色的光從門口鋪出來,落在堂屋的地磚上,和夕陽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邊是哪邊。碗筷碰撞的聲響從廚房裡傳出來,還有他哼小調的聲音,調子跑得厲害,但哼得很自在。
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那塊光斑一點一點往東挪,屋子裡的暗處越來越多,到最後整張八仙桌都落進了陰影裡。她摸著口袋裡的玻璃瓶,聽著廚房裡哼跑調的聲音,聞著桌上殘餘的酒氣和魚香,忽然覺得這個傍晚長得像一整個夏天。
他端著一碗冒尖的米飯出來了,飯粒上冒著熱氣,往她面前一擱。“吃,吃飽了晚上帶你去村口橋頭乘涼,那兒風大,蚊子少。”
沈清漪接過碗,低頭扒了一口,米飯軟硬剛好,帶著木桶蒸出來的淡淡甜味。她嚼著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