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太多,反而一句都問不出來。
她想問:周文淵到底是什麼人?他為什麼要幫她?他怎麼會知道她會在船上遇到官差盤查?他又是怎麼提前安排了一個人在船上等她?
但老婆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疑問,輕輕搖了搖頭:“夫人不必問。先生說了,時候到了,夫人自然什麼都會明白。眼下夫人只需要做一件事——活著到應天府。”
船又晃了一下。岸上的景物開始加速後退,江風從船板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沈清漪攥緊了手裡那枚銅錢,銅錢上的“周”字硌著她的掌心,像一個滾燙的烙印。
“你一首跟著我?”她問。
老婆子笑了笑,那笑容在滿臉的皺紋裡綻開,竟有幾分慈祥:“從夫人離開汾州府那天起,民婦就在了。只是夫人沒注意到民婦罷了。”
沈清漪沉默了。
她以為自己是一個人上路,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原來,從始至終,都有人在暗處看著她。
這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被監視的不安,而是一種——她說不清楚——像一個人在黑夜裡走路,忽然發現身後其實一首跟著一盞燈。
“大娘,”沈清漪低聲問,“您貴姓?”
“民婦姓何。”老婆子重新把那副又尖又啞的嗓子撿了回來,聲音大了幾分,像是說給旁人聽的,“小娘子,這船搖得厲害,民婦頭暈,能不能跟小娘子坐一塊兒?”
沈清漪點點頭,往旁邊讓了讓。
何婆子一屁股坐下來,藍布包袱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包袱上,笑眯眯地看著江面,像極了一個出門走親戚的普通老婦人。
船在江面上緩緩前行。岸邊的蘆葦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白色的蘆花像雪一樣漫天飛舞。沈清漪看著那些蘆花,忽然想起周文淵在茶棚裡說的那句話——
“夫人此番前去,一路小心。”
她當時以為那是一句客套話。
現在看來,那句話裡藏著的東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船行到一半的時候,何婆子忽然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
“夫人,”何婆子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別回頭。船艙最後面,右手邊,穿灰衣裳的那個男人。”
沈清漪沒有回頭。她的目光落在江面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後背微微繃緊了。
“從咱們上船開始,那個人看了夫人七次。”何婆子說,“剛才官差查路引的時候,他一首在盯著夫人看。夫人怎麼應對,他怎麼聽,一個字都沒漏。”
沈清漪的手心又開始出汗了。
“他是誰?”
何婆子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兩個字:
“暗眼。”
沈清漪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但她聽得出來,何婆子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