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還沒有開。
官差們下了船之後,碼頭上安靜了片刻,但岸上的嘈雜聲很快又湧了上來——挑夫的吆喝、貨主的討價還價、小兒哭鬧、雞鴨亂叫,各種聲音攪在一起,隔著船艙的木板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花。
船艙裡的人們漸漸從驚懼中緩過神來。有人開始小聲交談,有人開啟乾糧袋子啃起了幹餅,還有兩個男人湊到一起,嘀咕著剛才官差查問的事。
“……不像是普通的盤查。”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男人壓低聲音說,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像個落魄的秀才,“你看他們那眼神,那架勢,分明是在找人。”
“找人?”另一個年輕些的露出不解的神色,“找什麼人?”
“這我哪知道。”灰衣秀才搖了搖頭,“但這船上的事兒啊,怕是不簡單。”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沈清漪這邊瞟了一眼。
沈清漪沒有抬頭,但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她的姿勢沒有變——仍然是脊背微駝,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頭微微低著,看起來就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被剛才那陣仗嚇住了的小戶女子。但她的耳朵一首在聽,她的眼睛從垂下的髮絲間隙裡一首在看。
灰衣秀才和那個年輕人的對話她聽了個大概。船艙裡還有幾個人也在聽,大家的耳朵都豎著,但沒人敢接話。在這種地方,多說一句話就多一分風險,誰知道剛才那些官差會不會忽然折返回來?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有人喊了一聲“開船了”,船艙裡頓時騷動起來。有人跑到窗邊往外看,有人忙著把自己的包袱再往裡挪一挪,還有兩個孩子忽然歡呼起來,被各自的母親一把捂住嘴。
沈清漪終於抬起了頭。
她從艙壁的縫隙裡往外看——岸上的人和物在緩緩後退,碼頭邊那根拴船的石柱越來越遠。船正以一種幾乎感覺不到的速度離開岸邊,平穩地滑入河中。
船開了。
沈清漪在心裡默數了三下,才慢慢從那個蜷縮的姿態裡舒展開來。她先是首了首腰,然後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發僵的脖子,最後才把交疊的雙手分開,輕輕按了按膝蓋。
整個過程不緊不慢,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人在舒緩久坐的不適。
但她對面的那個婦人,卻在這時候止住了眼淚,抬起紅腫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船艙裡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但沈清漪注意到了——那個婦人的眼神,和剛才哭泣時完全不同。剛才那雙眼睛裡裝滿了驚恐和委屈,此刻卻乾乾淨淨,像被水洗過一樣。
沈清漪的目光和她的撞在一起,只一瞬,兩人便同時移開了。
沈清漪低下頭,把掛在腰間的荷包取下來,解開繫帶,從裡面摸出兩文錢。她捏著那兩文錢猶豫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到那個婦人面前,蹲下來,把錢塞進她手裡。
“大姐,”沈清漪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怯意,“剛才……嚇著了罷?買碗水喝。”
那婦人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的兩文錢,又抬頭看沈清漪,眼眶裡又泛出了淚光——但這一次,那淚光的意味和之前不一樣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緊緊攥住了那兩文錢,用力地點了點頭。
沈清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重新低下頭。
船艙裡沒有人覺得這一幕有什麼不對——一個心善的小娘子,可憐另一個受了驚嚇的婦人,給了兩文錢。僅此而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