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剛過,沈清漪站在濟生堂門口。
藥鋪裡頭光線昏暗,靠牆是一排黑漆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紅紙條,寫著各味藥名。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夥計,蓄著兩撇鼠須,正低頭用戥子稱藥,手指捻藥的動作又快又準。
角落裡還有一個年輕人坐著等藥,穿著藍布長衫,像是哪家的賬房先生。
沈清漪走進去,那夥計頭也沒抬:“客官抓藥還是看病?看病的話,坐堂先生要酉時才來。”
“抓藥。”沈清漪把陳恕包好的碎銀子放在櫃檯上,聲音不大不小,“安胎的。”
夥計這才抬起頭來,打量了她一眼。沈清漪微微低著頭,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前,神態間帶著一點新媳婦特有的羞怯。這個做派是她路上想好的——年輕媳婦頭回懷胎,來抓安胎藥,既尋常又不會惹人起疑。
“有方子嗎?”
“有。”沈清漪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是陳恕提前寫好的。她不知道陳恕什麼時候寫的,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藥方,但既然他給了,想必是經得起查驗的。
夥計接過方子看了看,點點頭:“這個方子倒是不錯,蘇梗、砂仁、黃芩、白朮,都是安胎的要藥。客官稍等,我這就抓。”
他轉身去開藥櫃,沈清漪趁機往櫃檯裡面瞟了一眼。藥鋪的裡間半掩著門,能看見一張長案板,上面放著幾把鍘刀和一堆還沒切完的藥材。牆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今日的藥價。
沈清漪把目光收回來,做出百無聊賴的樣子,隨口道:“掌櫃的,你們這濟生堂開了不少年了吧?”
“二十多年了。”夥計一邊抓藥一邊答,“我打十七歲就在這兒做學徒,如今都快二十年了。”
“那這臨清城裡的大事小情,您可都知道。”
夥計笑了一聲:“知道不敢說,但街坊鄰居的,多少聽些閒話。”他把一味砂仁放進戥子裡,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今兒上午也有個年輕媳婦來抓藥,跟您前後腳似的。”
沈清漪心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好奇地問:“哦?也是安胎藥?”
“不是。”夥計壓低了聲音,“她抓的是——算了,這不好說。客官您別問了,我們這行有規矩,不能隨便說客人抓了什麼藥。”
他說“不好說”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曖昧的閃躲,像是知道什麼不該知道的事,又忍不住要露出一星半點。
沈清漪沒有追問。追問就刻意了。
她只是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我婆婆身子也不好,常年咳嗽,不知道吃什麼藥能壓一壓?上回吃了川貝蒸梨,倒是有用,就是太貴了。”
“咳嗽啊,那要看是什麼咳。”夥計把抓好的藥包起來,用麻繩紮了個結,“乾咳還是痰咳?有痰的話,痰是什麼顏色?”
沈清漪自然說不上來,便含糊道:“我也說不太清楚,下回帶婆婆來讓坐堂先生看看。”
“那敢情好。”夥計把藥包推過來,“您這藥,一天一劑,煎兩遍,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油膩,多躺著歇息。”
沈清漪付了錢,拿起藥包,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又停住了,像是臨時想起了什麼:“對了,掌櫃的,您這兒有沒有那種——就是給孩子吃的,壓驚的丸子?我姐姐家的孩子總睡不安穩,夜夜哭鬧。”
“有。”夥計從櫃子底下摸出一個青花瓷瓶,“珍珠安神丸,專治小兒夜啼。五文一丸。”
沈清漪買了一丸,付了錢,又道了謝,才出了藥鋪的門。
走到街上,她回頭看了一眼濟生堂的幌子,把那兩串膏藥的樣子又記了一遍。然後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包,想起那夥計說“不好說”時的表情。
那不是真正為難的不好說,而是知道內情但礙於規矩不能說。可他說了前半句,分明是想讓人知道他知道。
這種夥計,最容易被套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