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蛟記》第12章 底座(1)

作者:草原五班的李夢·2天前

第12章 底座天亮之前那陣子最冷。我裹著外套縮在旅館的硬板床上,聽到隔壁屋有動靜——木板壓了一下,再壓一下,然後門開了。我睜眼看到窗外還是灰的,大概剛過五點。走廊裡腳步聲響了兩下,然後是下樓的木頭樓梯吱呀吱呀地響。

我到樓下的時候趙大偉已經在門口蹲著了。他面前放著一隻軍綠色的帆布袋子,拉鍊開著,能看到裡面塞著幾根短撬棍和一盤繩子。他正在把繩頭重新打了個結,套在手上拽了一下試了試強度,又鬆開重新打了一遍。孫鐵柱站在他旁邊靠著門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喝熱水,看到我下樓也沒說話,朝門外偏了一下頭。

出了鎮子往河床走的那段路比昨天長了。孫鐵柱走中間,他揹著一隻更大的揹包,裡面裝著摺疊鏟和鋼釺,每走一步揹包裡的鐵器碰一下,發出細碎的磕碰聲。我走在最後,腦子裡琢磨著昨天底座上那行字——“柱拔則水動,水動則蛟走。”柱子已經被抽走了。如果抽走柱子的人是在很久以前就抽走了呢?那水動過了嗎?蛟走了嗎?

到河床的時候天邊剛露出第一線光。河床底部還籠在暗影裡,那座底座灰白灰白的蹲在河床中央。趙大偉沒有停腳,直接沿著坡道下了河床,走到底座旁邊蹲下,把帆布袋子放在地上拉開拉鍊,取出兩根短撬棍。孫鐵柱跟著下去,把摺疊鏟展開插進底座邊緣與地面相接的縫隙裡,壓了壓,然後抬頭看了看趙大偉。

“起?”

“起。”

兩個人分別站在底座兩側,各把一根撬棍插進接縫。趙大偉說了一聲“一。二”,兩人同時往下壓。底座邊緣的灰白色表面紋絲不動。又試了一次,還是沒動。第三次的時候孫鐵柱把撬棍換了個角度,插得更深,趙大偉那邊也重新卡了位置。兩人再次同時發力,這一次聽到一聲悶響——像是底下有塊石頭錯了一下位置。底座邊緣翹起了一線縫隙,窄窄的,透著底下的暗色。趙大偉沒有說話,他蹲下來用手電筒順著那道縫隙往裡照了一下,光柱切進去,能看到底下有空間,不大,斜著往下延伸。他側過頭鼻尖幾乎貼到縫隙上方,過了幾秒收回來說:“下面有東西。”

孫鐵柱把摺疊鏟收起來,換了一根更長的鋼釺插進縫隙裡。兩人又開始撬,每一次都讓縫隙寬一點,每寬一點就墊一塊碎石卡住,防止回彈。我蹲在旁邊幫著遞石頭。撬到第三次的時候,整個底座的一側已經抬高了差不多一拃,底下露出來的空間足夠讓人臉湊過去看了。趙大偉放下撬棍,趴到地上把半邊臉湊到縫隙邊上用手電筒往裡照。他照了很長時間,胳膊撐在碎石地上,風從河床上吹過來,把他的外套下襬吹得緊貼著腿。

他把手電筒關了,從地上爬起來。

“不是空的。”他說,“底下有東西靠著底座,斜著的,像一塊碑。表面有刻的東西。”

孫鐵柱沒說話,把那根鋼釺換了個位置又插進去。他用肩膀頂著鋼釺的上端,腳踩實地面,慢慢把力量往下一個方向壓,底座又被抬起來一些。這一次能看清底下的輪廓了——一塊長方形的石板,斜靠在底座底面上,邊緣齊整,表面有一層深色的東西。錢紅纓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蹲在縫隙邊上,把手伸進去順著那塊石板的表面摸了一下,收回來看自己的指尖。

“硃砂,”她說,“和澗溪石室裡那種紅色一樣。”

她趴到地上,把臉湊到縫隙邊,手電筒側著照進去,看了一會兒。她翻身坐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我看清了。”她說,“碑上刻的東西——是一幅圖。不是字。”

我趴下去看。手電筒光從側面斜著打進去,照在石板表面。那些線條被她照亮了——粗的細的刻紋縱橫交錯,確實不是文字,是一幅示意性的圖。有彎曲的線條,像是河流或水脈。有直線交叉在彎曲線上,像是攔水的東西。有幾個圓圈標在交叉點附近。碑的最下方還有一小片東西,輪廓看不太清。我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腦子裡那些零碎的東西開始慢慢往一起靠。

趙大偉在旁邊站著。他一直沒往縫隙裡看,站在底座旁邊往上游方向望著。河床深處那些龜裂的泥殼在晨光裡泛著灰白的光。他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先撬開。把底座整個挪開。”

孫鐵柱檢查了一下底座的狀態:“底座本身不重。下面是空的,承重的點都在邊緣。”

兩人又下了兩輪撬棍。這一次底座發出了連續的聲響——石頭摩擦石頭,低沉的。持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下面憋著終於動了。整個底座被一點一點抬起來,側翻,翻到旁邊去了。它倒地的時候砰的一聲悶響,河床底下浮起一小片塵土,被晨光一照,金燦燦的浮在空氣裡散了。

底座原來壓著的位置露出一個長方形的坑。不深,大約半米左右,四壁齊整,底部鋪著碎石。那塊石板就斜靠在坑壁上,表面確實是硃砂畫的——線條是暗紅色的,經過不知道多少年的乾燥和沉積已經變成褐色了。整塊石板大約一米多長,半米多寬,表面滿布紋路,是一幅地圖。我能認出彎曲的線條是河道或水脈,直線的交叉點是某種構築物。最上方刻著一個鎮蛟印,比我爺爺筆記裡畫的略小,但形狀完全一樣。鎮蛟印下方是幾條彎曲的線,在一條主線上標了三個點。每一點旁邊都有一個小圓圈,圓圈裡面用硃砂塗滿了。

最下面那一行刻著幾個字。比上面的圖刻得深,像是最後刻上去的。

我蹲下來湊近看,那幾個字不難認——“第三處”。

孫鐵柱蹲在坑的另一邊,手裡拿著那把摺疊鏟,鏟尖插在土裡,他沒拔出來。他看著那幾個字,說了一句:“柱子什麼時候被抽的?”

錢紅纓蹲在石板邊上,手電筒還亮著。她想了想:“底座邊緣沒有風化斷層,和周圍石面的侵蝕程度一致——不是最近的事,起碼幾百年了。”

孫鐵柱把摺疊鏟從土裡拔出來,刀尖上的土渣彈落下去:“那就是說,蛟可能已經走了。”

趙大偉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塊石板。風從河床一頭吹過來,把他外套領子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他伸手按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柱子抽走不等於蛟走。底座還在,石室還在,鎮蛟印還在——只要印沒被徹底鑿掉,蛟就還能被牽住。就像繩子解了,但套還在。”

錢紅纓接了一句,聲音很輕:“所以這個坑,這個底座,就是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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