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三個坑不大,但東西不少。趙大偉把那塊石板從斜靠的位置小心地放平在地上,幾個人圍著蹲了一圈。錢紅纓用手電筒一寸一寸地掃過整塊石板的表面,光線每落在一個標記上她就停下來看一會兒,然後在心裡記下來,手電筒再往下移。
我蹲在石板的一側,蹲久了膝蓋有些發酸,換了一下姿勢把重心移到另一條腿上。看著那些紅色的線條在灰白的石板面上蜿蜒著,有些已經褪得幾乎看不清了,要湊得很近才能辨認出來。但它們之間有一個共同的規律——所有彎曲的線條都是從同一個方向發源的,像是從某個起點分出去的不同支脈。那條發源的線條比其他的都粗,在石板最上方曲曲折折地畫了一道弧線。我剛才看到的那三個被硃砂塗滿的圈,都標在這條粗線條的路徑上。一個偏西北方向,一個在中間偏南,第三個——就是我們現在待的這個地方——在粗線條的末端,再往西就沒有標記了。
錢紅纓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白紙,鋪在地上開始描那塊石板上的圖。她沒有全部描,只挑了那些彎曲的線和塗滿的圓圈描下來。描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了筆,用手指點著那三個圓圈的位置,依次指過去,嘴裡低聲數了一遍:“第一處。第二處。第三處。”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趙大偉:“第一處和第二處不在這裡。”
趙大偉蹲在石板另一側,聞言沒有抬頭,視線還在那幅圖上停著。過了一會兒他說:“看位置。第一處在偏西北方向——陝西。第二處在中間偏南——可能是貴州或者四川。”
錢紅纓低頭對比了一下自己描下來的簡圖和石板上的原圖,點了點頭:“從黃河段往西北走,確實通到陝西。從陝西再折向西南,過四川,就是貴州那一帶。”
她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又低頭看了一眼石板最下方那行字。“第三處”那幾個字刻在整幅圖的最底端,和圖上所有的標記隔著一小段空白,像是後來才加上的。“如果第一處和第二處都有人去過了,”她說,“那這第三處——是我們。”
風從上游方向吹過來,河床底部的塵土被捲起來一小片,貼地打著旋,經過我們腳邊又散開了。我蹲在石板邊上,聽著他們的話,心裡那個一直在翻騰的東西終於冒出了水面。我站起來,把爺爺那本筆記從帆布包裡翻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寫著一行字,比前面的筆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上去的——“水脈無盡頭,鎖蛟如鎖影。此地是第三處,還有六處。”
我站在河床中央,風把紙頁吹得嘩嘩響,我用拇指壓住邊緣。孫鐵柱站起來,走到我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頁紙,沒說話。趙大偉站起來,從石板上方把目光移開,落在河床盡頭那道土樑上,土梁後面是往西北的方向。趙大偉站了一會兒,說:“澗溪不算在裡面?”
錢紅纓正把描好的紙疊好,聞言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描下來的圖,圖上只有三個圈。“澗溪沒有標號。黃河是“第三處”——那前兩處不在澗溪到黃河的這條線上。”
她把圖翻了個面,背面朝上。“或者說,澗溪不算在這個編號裡。周處鎖蛟是另一套體系,大禹水脈是另一套體系——澗溪是周處的,黃河是大禹的。石板上的“第三處”,是大禹那一套裡的第三處,不是周處那一套。”
“那周處那套有編號嗎?”我問。
“有。”錢紅纓說,“澗溪石室裡有刻文說“鎖於此”——沒有“第一”“第二”。那套體系不編號,編號是後來的人加上去的,為了把所有鎖蛟地串起來。澗溪是第一站,黃河是第三站,中間空了一個位置。”
趙大偉接了一句:“空的那個位置,是陝西,或者貴州。去了才知道。”
他沒有說“第二站就是陝西”,只說了“去了才知道”。但這句話落進耳朵裡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下一步要往哪兒走了。
孫鐵柱蹲在坑邊把摺疊鏟收進揹包,拉鍊拉上的時候金屬齒咬合發出一聲長響。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揹包拎起來甩到肩上。“陝西範圍不小,”他說,“到了那邊再找具體位置?”
錢紅纓把那幅描下來的圖對摺好放進外套內袋,側過頭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太陽已經升高了,河床上的陰影正在往回收縮,底座翻倒後露出的那片地面在光線下泛著暗青色。“地圖上沒有標精確位置,”她說,“但方向和範圍是有的。到了陝西再看。澗溪和黃河,都是先到了才找到的。沒到之前,地圖上也只能看個大概。”
趙大偉沒有多話。他彎腰撿起那把撬棍,在手裡掂了一下,然後走到坑邊,把剛才墊縫隙用的碎石一顆一顆撿起來扔回坑裡,用腳踩平了表面。他沒有填滿坑,只是讓坑面恢復了平整,從遠處看不會一眼看出被人動過。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腰,把撬棍插回帆布袋的側面。
往回走的時候我走在最後面。河床的泥殼在腳下咔咔地碎著,風從身後吹過來,推著我往前走。我手裡攥著爺爺那本筆記,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九處鎖蛟地——澗溪。黃河。陝西。貴州,這只是前四個。爺爺到過黃河,知道這裡叫“第三處”。那他知道後面還有六處的時候,他繼續走了嗎?
回到車邊的時候孫鐵柱已經把那把窄刃鏟子洗乾淨了,正蹲在皮卡旁邊擦上面的水漬。看到我過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擦,擦完了站起來把鏟子扔進後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趙大偉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回自己手上。
在旅館門口等退房的時候,孫鐵柱站在皮卡旁邊抽菸,趙大偉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煙抽到一半孫鐵柱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趙大偉,趙大偉接過信封掂了一下,拆開封口看了一眼,裡面有摺好的幾沓錢。他沒數,把信封對摺放進自己外套裡,說了一句:“到了還你。”孫鐵柱說:“不急。”
我在旁邊看著那信封的時候想起一件事——那天趙大偉放在我櫃檯上的三十萬我沒有拿,後來走的時候我鎖在抽屜裡了。我看著他把信封收好,心裡轉了一下:他來的時候說“能動的都動完了”,這信封是孫鐵柱墊上的。他自己的錢他沒動,我店裡的那三十萬他也沒提。我沒打算跟他提那三十萬的事,他也知道那筆錢還在我店裡鎖著,他也沒打算拿。
趙大偉把信封放好之後往裡面了一眼,然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低頭按了一會兒,然後放回口袋。我問他給誰發訊息,他說:“錢紅纓,讓她收拾東西,今天走。”
“不是說休整一天?”
“石板看了,地圖描了,方向定了。”他拉開車門,“休整什麼。”
他鑽進駕駛座發動了車。我站在原地,風從河床方向吹過來,比早晨的時候暖了一些。孫鐵柱的皮卡已經發動了,排氣管吐著一小縷白煙。
我拉開吉普車的後門上了車。錢紅纓已經坐在副駕駛了,手裡拿著那幅描下來的地圖,正攤在腿上低頭看。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她的側臉,眼睛從那幅圖上抬起來往前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趙大偉掛了檔,吉普車緩緩駛出鎮子,孫鐵柱的皮卡在前面帶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車距。
從黃河段到陝西,中間隔著一千多公里。但趙大偉沒有說“從長計議”,他把著方向盤,車速穩定。我沒有再問什麼。窗外的路在往西延伸,孫鐵柱的皮卡在前面,墨綠色的車頭在晨光裡牽著一道細細的灰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