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封泥天亮的時候風小了一些,但云還是厚的,灰白色的,壓得很低,看不到太陽。孫鐵柱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空地邊上往水壺裡灌水,旁邊擺著那把短撬棍,柄上沾了一層乾透的泥印子。看到我下了車,他站起來把水壺蓋擰上扔回皮卡後鬥裡,彎腰拎起撬棍在手裡掂了掂。
“走吧,趁還沒下雨。”
趙大偉已經站在裂縫入口旁邊了。他沒有催,只是站在那兒,手電筒掛在揹包帶上晃著,外套領子豎起來,面朝湘江的方向。我走過去的時候他轉過身,側身鑽進了裂縫。我跟在後面,孫鐵柱和錢紅纓走在最後。
過了石門。下了斜坡。穿過石柱廳堂,回到那扇被泥封死的石門前面。手電筒光照過去的時候,孫鐵柱把撬棍往地上杵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門封得夠嚴實的。”他說著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門縫裡的幹泥看了看。泥的顏色是灰褐色,表面有一層細密的裂紋,像是乾透了很久之後又受潮膨脹過,裂開又重新合攏。他伸手掰了一下裂縫邊緣的泥塊,掰下來一小塊在手裡碾了碾,碎成粉末落在地上。“能撬。不硬,但厚。”
趙大偉蹲到門縫的另一側,用手摸了摸門縫下端的泥層厚度,從揹包側面抽出他那根短撬棍,一頭插進門縫底部和地面之間的夾角里,壓了一下。表層的泥碎了一片,露出底下更深層的泥,顏色更暗,質地更緊實。
“一層一層封的,”趙大偉說,“不是一次灌的。封一層幹了再封一層。”
“那得他媽封了多少層。”孫鐵柱說著也從另一側開始撬,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撬棍插進門縫邊緣,一下一下地別。碎泥塊順著撬棍往下掉,在地上摔成一堆一堆的粉末。我蹲在旁邊把碎泥塊往旁邊扒拉,騰出操作的空間。錢紅纓站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用手電筒照著門縫裡的泥層,觀察每一層之間的分界。
撬了大約二十來分鐘,門縫上端的泥層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石門的真正邊緣。石門是青灰色的石板,表面打磨過,能看到幾道平行的凹槽,和外面底座上的淺槽類似。
“這門不是封死的,”錢紅纓說,“門縫裡的泥是故意灌進去的,不是砌死的。泥層和石門的接觸面很平整,不是粘在一起的。”
趙大偉把撬棍換了個位置,插到門縫底部更深的位置,用力壓了一下。整扇門發出一聲低沉的震動,像是門軸轉動了一下,但門沒有開。他又壓了一下,這次門往裡面退了一小截,縫隙變寬了一些,更多的幹泥碎塊從門縫邊緣剝落下來,落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白的塵土。
“通了。”孫鐵柱說。他把撬棍收回來,彎腰用手電筒往門縫裡照了一下。門縫的寬度已經能塞進去一隻拳頭了,風從門縫裡湧出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比外面廳堂更濃的甜味,甜得發悶,像是一把糖浸在水裡泡了太久。
趙大偉側過身,把肩膀頂在石門邊緣上,慢慢加力。石門發出持續的低沉摩擦聲,一點一點往後退,門縫越擴越寬,直到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他停下來,往門縫裡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側身擠了進去。
我跟在他後面擠進去。石門後面是一條不長的通道,大約四五步就走完了。通道的盡頭是一間密室,比上面兩層的墓室都要小,大小和一個人住的小房間差不多,但四壁全是青石砌的,沒有裂縫,沒有視窗,只有頭頂一處極小的縫隙,透下來一絲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光線,落在密室正中央的地面上。
密室的中央放著一隻石盒。不大,長約一尺,寬約半尺,高度大約一個拳頭。盒蓋蓋得嚴絲合縫,表面沒有紋飾,沒有鎮蛟印,什麼都沒有。石盒就放在地面正中間,像是被人專門放在那裡,擺得很正。
趙大偉走到石盒前面蹲下來,沒有碰它,只是用手電筒從側面照著盒蓋和盒體之間的接縫。接縫很細,說明盒蓋蓋得很嚴實。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退後半步。
孫鐵柱擠進來了,看了一眼那隻石盒:“空的?”
“不知道。”趙大偉說。
錢紅纓最後一個擠進來。她進來之後沒有看石盒,而是先用手電筒掃了一圈密室的牆壁。四面牆都是青石,但北面那面牆的顏色比其他三面深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附著在上面。她走過去,用手電筒貼緊了牆面照,然後湊近看了看。牆壁上有一層極薄的暗紅色塗層,像是顏料,又像是長期煙燻留下來的痕跡。在那層暗紅色的底色上,隱約能看到一些線條,非常淡,像是畫上去的東西在漫長的歲月裡褪色了。
她看了很久,然後退後一步:“這面牆上有畫。”
“什麼畫?”孫鐵柱問。
“看不清。”錢紅纓說,“但有輪廓。像是一個站著的人。”
她沒有再說下去,轉身看向地面那隻石盒。她走過去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石盒的四個側面,在底部邊緣找到一個極小的刻痕——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她側過頭湊近了看,然後念出來:“‘鎮司盧氏置此。’”
“又是盧氏。”孫鐵柱說。
錢紅纓沒有回答。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石盒的蓋子邊緣——盒蓋沒有鬆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她又加了一分力,盒蓋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卡著盒蓋的邊緣。
“打不開,”她說,“被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