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馬體是個奇怪的器官，它總是在這種極度不安的夜晚，把那些陳年的碎片拼湊成斑斕的畫卷。
夢裡有個女人，二十出頭，皮膚白得像雪，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和她有七八分像。那是皂角香和嬰兒粉混合的味道。
緊接著，是刺鼻的煤氣味。
她在那片黑暗裡拼命掙扎，最後被一雙大手撈了出來。
夢境突轉。
她又回到了那輛嬰兒車裡。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鼻頭。
那個全天下最美的女人趴在床邊，溫柔地看著她，眼裡全是化不開的笑意。
羅華想伸手去抓，想叫一聲“媽媽”，可嗓子眼裡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稚嫩聲響。
心口猛地一疼。
羅華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她緊緊摟住被子，眼淚無聲地溼透了枕巾。
羅華縮在被子裡，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發呆，腦子裡全是夢裡那個女人的臉。
她連母親的一張照片都沒有，連一張模糊的影像、一段沙啞的錄音都不曾擁有，怎麼可能會夢見一張那樣清晰、那樣溫柔的臉？那是誰？難道在這個破碎的夢境裡，她不小心推開了別人的家門，成了別人的孩子？這種被全世界遺棄的孤獨感，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枕頭上，浸出一片深色的溼痕。她不敢大聲哭，只能死死咬著被角，發出一陣陣微弱又壓抑的抽噎，像只在廢墟里瑟縮的小獸。
隔壁房間，羅父其實一首沒睡。他躺在那張舊鐵架床上，聽著牆那邊傳來的細碎哭聲，每一聲都像鐵絲一樣勒在他的心尖上。他赤著腳，輕手輕腳地走到女兒門前，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門板上。
門縫裡漏出來的，是羅華斷斷續續的顫抖，還有那種快要喘不上氣的、讓人心碎的呼吸。羅父閉上眼，後背無力地靠在門上。他恨自己沒出息，恨自己除了出苦力掙那點血汗錢，什麼都不會。
他看著那些有本事的男人，能把日子過得紅火，能把老婆孩子寵上天，會做滿桌子的好菜，會在孩子哭的時候說出一串暖心窩子的話。可他呢？他連推開這扇門，給女兒一個擁抱的勇氣都沒有。他怕自己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擦不幹女兒臉上的淚，反而會扎疼了她。
他長長嘆了口氣，拖著沉重的步子，逃命似的縮回了自己的冷被窩。
羅華以為這股勁頭過去就好了，就像以前無數個躲在被子裡抹黑哭泣的夜晚一樣。可今晚的心口疼得鑽心，像是有把鈍刀子在那兒來回鋸著。她本想自己生生熬過去，可渾身抖。連被子都跟著一起畫。
她顫抖著摸過枕邊的手機，手機亮了起來。突如其來的光讓她眯了眯眼。她顫顫巍巍地劃到和陸鈺的聊天框，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才帶著最後一點求救的本能，發出去三個字：“睡了嗎？”
發完，她就後悔了。這都後半夜了，誰家好人還沒睡？她把手機往被窩裡一塞，閉上眼等天亮。可誰知，還沒數到十，手機就“叮”地顫了一下。
陸鈺：“怎麼了？是不是又想起傷心事了？”
看到這一行字，羅華的鼻頭酸得要命。他竟然還沒睡，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所有強裝的鎮定。她手指哆嗦得不成樣子，只回了一個字：“嗯。”
幾乎是秒回。陸鈺發來一條語音，那聲音帶著深夜特有的慵懶，低沉磁性，像是有溫潤的潮汐湧進耳朵，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魔力。
“哎呀，可是我不在你身邊，怎麼哄你呢？你乖乖趴好，把被子蓋嚴實了。別怕，我守著你。”
還沒等羅華反應過來，視訊通話就蹦了出來。她猶豫了一下，按了接聽。
螢幕裡映出她那張哭得像小花貓一樣的臉，還有炸了毛的頭髮。對面的陸鈺靠在床頭，暖黃色的燈光灑在他身上，那微分碎蓋的髮型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柔和得一塌糊塗。
“哭的時候可以有助於睡眠。”陸鈺眼裡滿是藏不住的心疼，“睡吧，我在這兒看著你，不掛電話。”
羅華頭一回這麼聽話，她把手機立在枕頭邊，側著臉，閉上眼。那頭很快傳來了陸鈺輕輕的、帶著磁性的歌聲，是在這寂靜深夜裡最溫柔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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