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那身早就洗得發白的校服，像是為了抵禦這世界突如其來的寒意，拉鍊拉到了最頂端。那個磨損了邊角的舊書包鬆垮地掛在肩頭，一張清秀的小臉上乾乾淨淨，竟找不出一絲哭過的紅腫。
她沒看任何人，也沒吭聲，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塞進桌肚，動作輕，應該怕是別人注意到自己吧。那一刻，她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裡，卻給人一種隨時會碎掉的錯覺。
盧怡婷坐在旁邊，屁股在板凳上蹭來蹭去，猶豫了半晌才壯著膽子湊過去。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顯而易見的擔憂：“羅華，你家……這陣子到底攤上啥大事了？說出來，心裡好受點。”
“沒……沒啥事兒。”羅華低垂著眉眼，聲音輕飄飄的，透著股子讓人心疼的麻木。
“還瞞著呢？”盧怡婷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下桌子，“那個嘴上沒個把門的班主任，早把你家裡的事兒全在班裡抖落乾淨了。說你爺爺奶奶……還有你那個親戚都沒了，連你親媽在你沒記事的時候就走了都給翻出來了。我瞧著後排那幾個不是省油的燈，待會兒指不定怎麼嚼舌根呢。”
羅華攥著書包帶子的手頓了頓，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半晌才吐出幾個字：“沒事，我不怕。”
“可是……這種事兒，大哭一場不才正常嗎？”盧怡婷看著她那張平靜得讓人痛心的臉。語氣裡滿是困惑。
“不知道。”羅華的眼神似乎有了焦距，但也只是似乎卻顯得空洞無比，她盯著面前木頭紋理斑駁的課桌，呢喃道，“就是感覺心裡一下子空了。沒什麼想哭的衝動，就是覺得……有點迷茫，好像天亮之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她說完，便自顧自地攤開作業本，握著筆。可整整一個午自習，那雪白的紙面上只留下了一點無意義的墨漬，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後排的錢哲和夏蒙早就把這一幕收進了眼底。錢哲這人，雖然平時愛瘋，但勝在有幾分良知。夏蒙就不一樣了，那體格子全長在了一身橫肉上，寬鬆的校服被撐得緊繃，笑起來的時候，那雙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條陰冷猥瑣的縫。
錢哲本意是想上前關心兩句，順便滿足一下那點廉價的好奇心。他扯著夏蒙走到羅華桌邊，刻意放緩了語氣：“羅華，那個臭班主任辦事兒真不地道，把你家底兒都給掀了。到底怎麼回事啊？”
羅華的唇線緊抿，臉色難看得像一張廢紙。錢哲見狀，忙補了一句：“你現在心裡，肯定特不好受吧？”
羅華沒說話，只是機械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可一旁的夏蒙卻像是吃了興奮劑，根本沒去管這尷尬的氣氛。他那嗓門兒大得恨不得讓全樓道都聽見，扯著脖子喊：“哎喲！羅華！你家這回可真是乾淨利索，爺奶親戚一鍋端了？以後誰還給你這‘大小姐’洗手作羹湯啊？你爸不是在縣城檯球廳給人擺球嗎？他那點工資，夠給你買兩斤排骨不？哎，錢哲，回頭咱們去關照關照，點他爸當助教，讓他多掙幾個子兒，省得把閨女餓死了！”
錢哲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夏蒙有多混蛋，猛地拽了一下對方的袖子，尷尬地衝羅華擠出個笑容，卻一個字都解釋不出來。
夏蒙卻覺得這是神來之筆，笑得前仰後合，那刺耳的笑聲在寂靜的教室裡像是一記記耳光，扇在每一個還有良知的人臉上。更多的像一個流氓。
“嗒。”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作業本上，瞬間洇開。羅華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喲？這就哭啦？”夏蒙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笑得更歡了，“這麼沒出息啊？不就死幾個人嘛，早死晚死不都得死，哭個屁啊！”
錢哲急了，使勁拽著夏蒙的胳膊往後拖，咬著牙低聲吼道：“你特麼閉嘴！少說兩句能死啊！”好不容易才把那坨還在狂笑的肉塊給拽回了後排。
羅華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深深地把頭埋進了臂彎裡。那些遠親看她的眼神，雖然帶著同情，卻更多的是一種避之不及的疏離，彷彿她是剋死全家的災星。
陸鈺剛好從辦公室裡挨完道法老師的罵。物理老師又叫著他順便把今天的物理作業留了。
他原本是想回座位的，可餘光瞥見那抹顫抖的身影時，腳底像是被釹磁鐵吸在地上。他看著羅華那縮成一團的樣子，還有沒藏好的、紅得滴血的眼角。
這機會……雖然來得有些殘忍，但他知道，這時候不去，他就真的只是她生命裡的一個過客了。
他把作業本往旁邊的空位一擱，放輕了腳步，在羅華身邊緩緩蹲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盒剛在小賣部買的粉色鐵盒硬糖。那是水蜜桃和草莓味的，不到那種清甜的糖。
陸鈺微微側身，把唇湊到她的耳根。他刻意壓低了聲線，放棄了平時那種玩世不恭的調調，轉而用一種極其深沉、帶著磁性的嗓音。那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羅華的髮絲，溫柔得像是江南三月的雨。
“羅華，還躲著呢？”
羅華嚇了一跳，整個人繃得死緊，下意識地想把眼淚蹭在袖子上。可越急越亂，那眼角被她蹭得通紅，一邊擦著眼角的淚。還控制不住的大聲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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