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夏天的向日葵地堡二年7月22日。
陳默的向日葵開花了。
不是一株，是一片。他用陳雪從碧湖帶回來的種子，在溫室外面種了一片向日葵田。兩畝地，幾百株，金黃的花朵在陽光下搖曳，像一片小小的太陽海。每一朵花盤都有臉盆那麼大，花瓣層層疊疊，從中心向外輻射，像太陽的光芒凝固在了大地上。花心裡擠滿了飽滿的籽粒，黑亮黑亮的，像一顆顆小眼睛。
這是夏天。真正意義上的夏天。
氣溫穩定在15°C以上，白天最高能到25°C。雪化了，草綠了，河滿了，花開得漫山遍野。不凍河的水清澈見底，能看見魚兒在石縫間穿梭。草地上的野花五顏六色，紅的。黃的。紫的，像大自然打翻了調色盤。蝴蝶和蜜蜂在花叢中飛舞，嗡嗡的聲音像一首輕快的歌。遠處的山峰脫掉了白色的雪帽，露出黑色的岩石和綠色的草甸，像換了一套新衣裳。
張小寶和李小虎在向日葵田裡奔跑，像兩隻快樂的小鳥。他們追逐著蝴蝶，手裡的草帽揮來揮去，草帽是用河邊採的蘆葦編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他們的笑聲在田野裡迴盪，清脆，明亮，像銀鈴在風中搖晃。孫小梅坐在田邊，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記錄著向日葵的生長情況，花盤直徑。籽粒飽滿度。預計收成日期。她現在已經十二歲了，成了陳雪的得力助手。
陳默坐在田邊，看著這一切。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小鋤頭，鋤柄已經被汗水浸溼。他剛剛除了半畝地的草，此刻停下來休息，感受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那種溫度是真實的，不是地熱的，不是火炕的，是太陽的溫度，來自一億五千萬公里外的恆星，穿越了冰冷的宇宙，落在這片向日葵田裡。
他想起前世。
前世他死的時候，最後看到的是白茫茫的雪。沒有顏色，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寒冷和孤獨。他躺在雪地裡，身體一點點變冷，意識一點點模糊。那時候他想，如果能再看一眼綠色，如果能再曬一次太陽，如果能再吃一口熱飯，那該多好。但他知道，這些都不可能了。他閉上眼睛，沉入黑暗，連遺言都沒人聽。
而現在，他看到的是金黃色的花。幾百株，上千朵，每一朵都在對著太陽微笑。有顏色，有聲音，有溫度，有家人。有孩子們的笑聲，有妹妹的手，有父母的目光，有朋友的陪伴。這一切都真實得像一場夢，但他知道這不是夢，因為夢不會這麼溫暖。
“哥！”陳雪跑過來，手裡捧著一束向日葵，花枝上還帶著兩片綠葉，“給你！”
陳默接過花，聞了聞。淡淡的清香，像陽光的味道，像土地的味道，像希望的味道。花瓣的觸感柔軟而細膩，像嬰兒的皮膚。
“好看嗎？”陳雪問，她的臉頰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好看。”陳默說道，他看著妹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向日葵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明亮，“但不如你好看。”
“油嘴滑舌。”陳雪笑，但還是紅了臉，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她打了他一下，下手很輕，像在拍灰塵。
她在他旁邊坐下，看著田野裡的孩子們。張小寶和李小虎已經跑累了，躺在向日葵的陰影裡，大口喘著氣。孫小梅走過去，遞給他們一壺水，那水壺是鐵皮做的，外面包了一層布隔熱。
“哥，”她說道，聲音變得很輕，“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末日反而讓我們更幸福了。”
“為什麼？”
“因為以前，我們各自忙各自的。你上班，我上學，爸媽忙自己的事。雖然住在一個屋簷下，但心不在一起。早上出門，晚上回來，各自玩手機，各自刷網頁，連頓飯都難得坐在一起吃。”
她頓了頓，看向遠方。白樺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大自然在低語。
“現在呢？我們一起種地，一起蓋房子，一起吃飯，一起守夜。雖然苦，雖然累，雖然有時候凍得發抖，但心是在一起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知道我擔心什麼，這種默契，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陳默沒有說話。他看著手裡的向日葵，看著田野裡的孩子們，看著遠處的白樺林。陽光從向日葵的花瓣間透過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流動的畫。
“雪兒，”他說道，聲音有些沙啞，“這就是重生的意義。”
“什麼？”
“不是不死，是看到不同的顏色。”陳默說道，他舉起手中的向日葵，對著陽光，花瓣在光線下變得半透明，像金黃色的玻璃，“前世我只看到了白色，雪的白，死亡的白。白色的世界，白色的人生，白色的結局。這一世，我看到了金黃色，向日葵的金黃，生命的金黃。還有綠色，藍色，紅色，所有顏色。”
陳雪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粗糙，有繭子，但溫暖。
“哥，你會一直看到金黃色的。”她說道，“不止金黃色，還有所有的顏色。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看更多的花，種更多的地，建更多的房子。”
“嗯。”陳默笑了，從心裡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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