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重回星瀾地堡二年8月。
陳默決定帶陳雪回一趟星瀾。
不是逃難。是回去看看。
“為什麼？”陳雪問。她正在溫室裡記錄資料，手裡的鉛筆頭已經磨得很短。
“了結。”陳默說道，他的目光看向南方，看向那個他三年沒再踏足的城市，“前世我在那裡死，這一世我想回去看看，跟過去告個別。如果不回去，心裡總有個結，像一根刺，拔了才能好。”
“那我呢？”
“你陪我去。”陳默笑了，揉了揉她的頭髮，“你是我妹妹，這種事當然要你陪著。一個人回去，太孤獨了。”
他們騎著三輪摩托車，沿著兩年前走過的路南下。
路變了。
兩年前，路上只有廢棄的車輛。凍僵的屍體。和無盡的雪。那些車輛像金屬的棺材，橫七豎八地躺在路邊，車窗上結著厚厚的冰霜。有些車裡還坐著人，保持著握方向盤的姿勢，像一座座冰雕。現在，那些車輛還在，但冰霜化了，有人給它們刷了漆，甚至有人在車裡種起了菜，車窗打破了，土壤填進去，土豆和白菜從方向盤後面長出來，像一場超現實的夢。
路上有了人煙，路邊聚落。商隊。甚至小型集市。一個集市設在高速公路的服務區裡，七八個攤位，賣的是自產的蔬菜和手工工具。攤主們用警惕但友善的眼神看著過路人，手裡握著木棍，但臉上帶著笑。
“世界在好起來。”陳雪說道，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用手攏了攏。
“是，但好得很慢。”陳默說道，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避開一個坑，“好得很慢，也是好。慢不怕，怕的是不好。”
他們走了五天，到達星瀾。
星瀾的變化比預想的更大。
三環外的廢墟中，有人在重建。用磚塊。木板。和鐵皮，搭起一排排簡易房屋。房屋不高，兩層最多，但整齊有序，像一個個積木搭成的小城。房屋之間有路，路上有人，有攤，甚至有孩子踢球。那些孩子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但跑得很快，笑聲很亮。一個用廢棄輪胎做的球門立在路邊，球是一個用破布纏成的圓球。
“這是，城市？”陳雪不敢相信。她記憶中的星瀾是灰色的。冰冷的。死寂的。而現在，它有了顏色，有了聲音，有了生命。
“是城市的雛形。”陳默說道，他停下車，看著那些玩耍的孩子，“人們回來了。不是全部，但足夠讓這座城市重新呼吸。”
他們在星瀾住了兩天。
第一天，逛了集市，其實只是一條街，兩邊擺著攤位，賣的東西五花八門：舊衣服。罐頭。工具。藥品。和用廢紙寫的服務廣告。一個老太太賣的是用松針編的掃帚，一個年輕人賣的是他自己打的菜刀，刀刃鋒利得能切紙。陳默用一塊醃肉換了兩把菜刀和一包針線。陳雪則蹲在一個書攤前，翻著一本破舊的《農業種植手冊》，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第二天，去了陳默前世的出租屋。
那棟樓還在。牆皮脫落了，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像一張生了皮膚病的臉。窗戶破了，用塑膠布和木板封著，風一吹髮出嘩啦嘩啦的聲音。門歪了，門框上的漆已經掉光，但樓還立著。像一匹老馬，雖然瘦骨嶙峋，但還站著。
三樓左數第二間，就是陳默前世住了三年的地方。那個房間不到十五平米，沒有暖氣，沒有空調，只有一個電暖氣，電費貴得他捨不得開。冬天的時候，他裹著三層棉被，穿著所有衣服，還是凍得發抖。他記得窗臺上有一盆仙人掌，是他唯一的寵物。那仙人掌在第一個冬天就凍死了，像他自己一樣。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破窗。窗玻璃碎了，用一塊硬紙板擋著，紙板上畫了一個笑臉，不知道是誰畫的。
“哥？”陳雪輕聲問。她站在他身邊，沒有催促，只是陪著。
“就是這裡。”陳默說道，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前世的自己，“前世，我在這間屋子裡，被凍醒，被餓醒，最後，死在這裡。那天是零下六十度，我裹在棉被裡，像一條蠶蛹。我想，如果能再活一次，我一定不會再這樣死。”
陳雪握住他的手，緊了緊。那隻手溫暖而粗糙，是活人的手。
“但這一世不同了。”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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