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馬叔的最後一課學校是陳雪的主意。
“孩子們不能光幹活，”她說道，“他們得學習。不是學習考試，是學習怎麼活。”
她在院子裡搭了一間木板教室，用松木做牆，塑膠布做窗，火炕做暖氣。不大，但能坐十五個人。陳建國在牆上釘了幾塊木板當黑板，陳雪用燒過的木棍當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字跡歪歪扭扭，但孩子們看得認真。
“課程我來設計。”陳雪說道，“數學。語文。生物。和生存課。”
“生存課教什麼？”張小寶問。
“教你怎麼種白菜。怎麼設陷阱。怎麼認方向。怎麼在野外生火。”陳雪說道，“還有——”她看向馬叔，“怎麼讀雪。”
馬叔成了生存課的客座教授。
他教孩子們讀雪，怎麼從腳印判斷動物的大小和種類，怎麼從雪的顏色判斷下面的地形，怎麼從風的聲音判斷天氣變化。他帶孩子們到林子邊緣，蹲下來，用手指在雪地上比劃。“你看這串腳印，”他指著一串梅花形的印記，“這是狍子，體重三十斤左右，公的，從這邊的尿跡能看出來。它昨晚經過這裡，往河邊去了，應該是去喝水。”
“雪是有語言的，”馬叔說道，“你們要學會聽。不是用耳朵聽，是用眼睛看，用鼻子聞，用手摸。雪的溫度。硬度。顏色，都在說話。”
張小寶學得最快。他的記憶力好，馬叔說過一遍就能複述。他有一個小本子，用鉛筆密密麻麻地記著，每一頁都畫滿了圖，腳印的形狀。樹木的紋理。星座的位置。李小虎也不差，雖然慢一些，但動手能力極強，馬叔教的陷阱他第一個能獨立完成。他用細鐵絲和木棍做的一個套索，第二天就抓到了一隻兔子。
“兩個好苗子。”馬叔對陳默說，他們蹲在院子角落，看著兩個孩子爭論陷阱的最佳角度，“比我年輕時強。我二十歲的時候，還在林子裡瞎轉悠呢。”
但馬叔的身體越來越差。
槍傷的後遺症加上年紀，他的腿腳越來越不利索。走長路會喘，站久了會疼，夜裡常常咳嗽，聲音從柴棚傳出來，悶悶的，像遠處傳來的雷聲。他不再上屋頂守夜了，換成了孫小梅和張小寶輪班。他也不再巡林子了，最多走到院子門口，靠在柵欄上，抽一袋旱菸，看著遠處的白樺林發呆。
“馬叔，”陳默擔憂地看著他，“您歇著吧。”
“歇什麼？”馬叔笑，但那笑容裡有了疲憊，“我還沒死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馬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比以前輕了，像一片落葉，“你小子孝順。但我不想躺著等死。我想在還能動的時候，把該教的都教了。”
“該教的？”
“林子。”馬叔說道，他的眼睛看向遠處的白樺林，目光柔和得像在看一個老朋友，“這片林子，我守了四十年。我知道每一棵樹的故事，每一條小溪的名字，每一個山洞的位置。這些不能帶進棺材，得傳下去。帶進棺材，就爛了。傳下去，就活了。”
陳默沉默了。
他知道馬叔說的是什麼。那不是知識，是遺產。是一個守林人四十年的人生，濃縮成一套口訣。一串經驗。一種態度。
“從明天開始，”馬叔說道，“每天晚上，我給你們上一課。不是生存技巧，是，林子的哲學。”
“林子的哲學？”
“對。”馬叔說道，“怎麼跟林子相處，怎麼跟自然相處，怎麼跟自己相處。”
第一晚，馬叔講的是尊重。
他帶孩子們走到林子深處，找到一棵百年老松。樹幹粗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上佈滿了裂紋，像一張老人的臉。“人不是林子的主人，是林子的客人。”他說道，用手輕輕摸著樹幹，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個嬰兒，“客人要懂規矩，才能住得久。什麼規矩？不濫殺，不濫伐，不濫採。取自己需要的，留別人需要的。這棵樹活了上百年，你砍它，只需要十分鐘。但你種一棵新的，要再過上百年才能長成。”
第二晚，講的是耐心。
他們坐在火炕邊，馬叔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林子不著急。樹長一圈年輪要一年，熊冬眠一覺要半年。人也一樣，不能急。急了就出錯，錯了就危險。張小寶，你設陷阱的時候，最忌諱什麼？”“心急。”張小寶回答。“對。”馬叔點頭，“心急就馬虎，馬虎就暴露，暴露就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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