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老馬歸林地堡二年3月12日。
春天來了。
不是突然的,是一點一點的。氣溫從-35°C回升到-20°C,然後到-10°C,最後到0°C。雪開始化了,屋簷上掛著冰凌,滴滴答答地滴水,像有人在屋頂上彈琴。空氣裡有了一股潮溼的味道,是凍土融化後散發出來的腥甜,像春天在呼吸。
不凍河解凍了。冰封了一個冬天的河面裂開,水流湧出來,帶著冰碴子,嘩啦嘩啦地流向遠方。河面上的冰一塊一塊地漂走,互相碰撞,發出低沉的咚咚聲,像大地在敲門。
但馬叔沒有等到春天完全到來。
那天清晨,張小寶去叫他上課。他推開門,看見馬叔還躺在床上,蓋著那條打了補丁的棉被。晨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照在馬叔的臉上,那張臉比平時更蒼白,但也更平和。
“馬爺爺?”張小寶推了推他。手碰到肩膀,感覺不對,太安靜了,沒有呼吸的起伏。
沒有反應。
張小寶愣了一下,又推了推,用力了一些。“馬爺爺,該上課了。您說要教我們怎麼從風聲判斷天氣的。”
仍然沒有反應。
張小寶的手開始發抖。他盯著馬叔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痛苦,甚至有一絲微笑,像在做一個很好的夢。他退後一步,轉身跑出去,腳步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聲響。“默哥!默哥!馬爺爺他,他——”
陳默衝進來,兩步跨到床邊。他伸手去摸馬叔的脈搏,手腕上的皮膚還溫熱,但下面已經沒有任何跳動。他把手指移到頸動脈,沒有。貼在胸口,沒有。
“馬叔。”陳默的聲音哽咽了。他坐在床邊,握著馬叔的手。那隻手還溫熱,但正在慢慢變涼,像一壺離開火爐的水,溫度一點一點地散去。陳默握得很緊,想把溫度傳回去,但他知道這是徒勞的。
“哥。”陳雪站在門口,眼淚已經流了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
訊息傳開,全院的人都來了。
周慧跪在床邊,眼淚無聲地流。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抖動。陳建國站在門口,抽著旱菸,一言不發,菸圈從他的嘴邊冒出來,在晨光裡緩緩上升,消散。張志強靠在門框上,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攥著。李衛國摘下了眼鏡,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周明和林小鳳站在角落裡,林小鳳捂著嘴,身體在發抖。趙鐵軍和韓大柱站在院子裡,脫下了帽子。劉芳和王秀蘭在廚房準備熱水和毛巾,但動作很慢,像在做一場夢。張小寶和李小虎站在走廊裡,兩個孩子的眼睛紅腫,但沒有哭出聲。孫小梅靠在牆上,仰著頭,不想讓眼淚流下來。
沒有人大聲哭。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馬叔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遺憾,只有寧靜。像一片飄落的葉子,迴歸了大地。像一條走完的河,匯入了大海。
“他走之前留了話。”張小寶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條,用鉛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那雙手在寫的時候一定已經很無力了。“不要墓,不要碑。骨灰撒在林子裡。讓我回到林子裡,守著我的樹。”
陳默看著紙條,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紙條上,把鉛筆字洇開了一點。
“好。”他說道,聲音沙啞,“按馬叔說的辦。”
葬禮定在第二天。
沒有棺材,沒有儀式,沒有哭聲。陳默用空間裡最好的狼皮把馬叔包好,放在一輛雪橇上,由張志強拉著,走向白樺林。雪橇的滑板在融雪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嘆息。
全隊人都跟著。二十二個人,排成一列,在雪地上緩慢前行。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整齊而沉重,像心跳。
白樺林在春天的晨光裡顯得格外潔白。樹幹上的黑色斑紋像眼睛,靜靜地看著這群人。樹枝上掛著的冰凌開始融化,水滴從枝頭落下來,滴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嗒聲,像有人在輕輕敲門。
“就是這裡。”陳默停下腳步。
他認識這個地方,馬叔生前最喜歡的一片白樺林,五棵大樹圍成一圈,像一個小小的禮堂。樹幹粗壯,樹皮潔白,斑紋深邃,像五位沉默的守護者。地上的雪已經開始融化,露出黑色的泥土,散發著潮溼的香氣。
他們把馬叔的遺體放在中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