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她剛出生的時候,就那麼小小的一團,裹在碎花的襁褓裡,他把她抱在懷裡,連大氣都不敢喘,怕自己這雙幹慣了粗活的手一用力就會傷著她。
後來她長大些了,會走路了,每次他從碼頭下工回來,她就會邁著兩條小短腿從堂屋裡跑出來,張開手臂喊爹爹抱。
他把她扛在肩頭,她咯咯地笑,兩隻小手揪著他的耳朵當韁繩。
那時候他就想,他的閨女這麼好看,這麼乖巧,日後也不知會便宜了哪家小子。
沒想到這才短短幾年,當初那個小小的人兒就要出嫁了,而且出落得這麼好看,這麼懂事,這麼讓他驕傲,又這麼讓他捨不得。
沈青山握著蓋頭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眼眶也慢慢泛起了紅。
羅氏站在他身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也是又酸又澀。
她伸手在沈青山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那力道很輕,卻讓沈青山回過神來。
門口觀禮的人群裡有人笑著催促道:“趕緊蓋蓋頭吧,迎親隊伍就要到了,咱們還得去院門口堵門呢!可不能讓他們這麼容易就把新娘子接走。”
另一個大娘也附和道:“是呀,青山,趕緊蓋蓋頭吧,再捨不得,也不能誤了吉時呀。”
沈棠看著她爹發紅的眼眶,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一股熱意猛地湧上眼眶。
她眨了眨眼,拼命把那陣熱意忍了回去,手指在膝頭攥得緊緊的,就怕自己一開口說話,那淚水就再也忍不住了。
沈青山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沈棠面前。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個即將出嫁的閨女,聲音有些沙啞,卻一字一句說得極認真:“好,我沈青山的閨女今日出嫁,就該是這副模樣,到了陸家,好好過日子,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爹給你做主。”
沈棠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那一句沒有說出口的“知道了,爹”藏在不斷湧上眼眶的淚水裡。
沈青山和羅氏一人捏著蓋頭的一邊,把那方繡著交頸鴛鴦的大紅蓋頭高高舉過沈棠的發頂,然後輕輕地、緩緩地放了下來。
大紅的蓋頭從眼前拂過,把那道坐在床沿上的明豔身影一點一點地藏在了紅幔之後。
從今天起,她就要從這座院子走出去,去另一座院子裡,做另一個人的妻子了。
蓋頭底下,她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了下來。
觀禮的媳婦和大娘們看完了屋裡的熱鬧,心滿意足地感嘆了一番,便又一窩蜂地往院門口湧去,嘰嘰喳喳地喊著“快去堵門”、“可不能讓他們那麼容易進來”。
廊下頓時熱鬧起來,有人在指揮搬板凳堵門,有人在商量一會兒要出什麼難題考新郎官,還有幾個年輕媳婦捂著嘴偷笑,說要好好刁難刁難白石窪那幫來接親的小子們。
院外的樂器聲己經越來越近了,鑼鼓敲得震天響,嗩吶吹得又高又亮,隱隱約約能聽見孩子們在外頭扯著嗓子喊:“是大馬!還有大紅轎子!好漂亮啊!”
蓋頭底下的沈棠聽著這些聲音,心頭猛地一緊。
那樂器聲每近一分,她的心跳便快一分。
方才的傷感還沒有散盡,新的緊張又湧了上來,兩種情緒攪在一起,讓她不自覺地攥緊了雙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