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參謀的轎車剛拐過街角,夜三炮臉上的笑意就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石頭身上。石頭還渾然不覺,正咧嘴笑著,滿腦子都是三萬大洋到手的美事兒,嘴裡還唸叨著——;“大哥,這回可真發了!三萬塊現大洋,夠咱兄弟們吃好幾年——”
“石頭。”夜三炮的聲音不大,卻讓石頭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
夜三炮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跟誰都沒架子,弟兄們跟他插科打諢他也不惱。可一旦他收了笑,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意,比什麼都嚇人。
“你過來。”夜三炮說完,轉身進了正廳。
石頭心裡咯噔一下,撓了撓頭,不知道自己哪兒做錯了,趕緊跟了進去。
正廳裡,王厚德己經被管家扶到後堂歇著去了,地上一片狼藉的茶漬還沒擦乾淨。夜三炮站在廳中央,背對著門口,等石頭進來了,才轉過身來。
“石頭,你跟了我多長時間了?”夜三炮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石頭心裡更沒底了。
石頭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小心翼翼地答道——;“大……大哥,快倆月了。從您還沒拉起炸天幫,在閘北那邊的時候我就跟著了。”
“快倆月了。”夜三炮點了點頭。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石頭的情形。那天夜裡下著雨,他從閘北一條小巷子里路過,一個瘦得跟猴似的叫花子縮在牆根底下,渾身溼透了,嘴唇發紫,面前擺著個破碗,裡頭連半個銅板都沒有。
夜三炮扔給他兩個包子………。
想到這些,夜三炮心裡嘆了口氣,但臉上依舊板著,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石頭臉上——;“快倆月了,怎麼還是嘴上沒個把門的?”
石頭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大哥,我……我說啥了?”
“你說啥了?”夜三炮往前走了兩步,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也不輕;“剛才孫參謀在的時候,你說什麼來著?‘後院老槐樹底下三萬大洋’——這話是你說的吧?”
石頭這才反應過來,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支支吾吾道——;“大哥,我……我就是順嘴一說,沒想那麼多……”
“順嘴一說?”夜三炮又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你知不知道你順嘴這一說,把咱的家底全給抖摟出去了?孫參謀是什麼人?那是護軍使署的參謀官!
他跟何豐林是穿一條褲子的!你在他面前告訴我咱後院老槐樹底下埋了三萬大洋,回頭他跟何豐林一說,何豐林會怎麼想?
哦,你一個小小幫會,剛佔了龍華鄉就颳了三萬大洋,那一年兩千的份子錢是不是給少了?下回他開口要五千,你給不給?要一萬,你給不給?”
石頭被訓得滿臉通紅,低著頭不敢吭聲,兩隻手絞在衣角上,瘦小的身子縮成了一團。他才十三歲,個子還沒槍高,站在夜三炮面前就像一截被霜打了的豆芽菜。
“還有,”夜三炮越說越氣,抬手又想拍,但看石頭那副犯了錯不敢躲的可憐樣,手舉到半空又放了下來,嘆了口氣;“你當他孫參謀是什麼善男信女?他上午來的時候帶著二十幾杆槍,是來抓我的!要不是咱人多把他唬住了,現在你大哥我就在護軍使署的大牢裡蹲著了!這種人面前,你把自己的家底往外撂,你是嫌人家胃口不夠大?”
石頭噗通一聲跪下了,眼圈紅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大哥,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我以前在街上要飯,有啥說啥,沒人教過我這些……我這嘴就是欠,下回我再也不亂說話了!”
夜三炮看著跪在地上的石頭,真是一個小癟三啊!
瘦得肩胛骨高高凸起,後脖頸上還有一塊疤——那是之前在街上討飯時被別的叫花子打的。他沉默了一會兒,心裡那股火氣漸漸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這幫孩子,跟他不一樣,他們都是泥裡滾大的。以前是要飯的………他們不識字,不懂規矩,不懂什麼人情世故,更不懂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他們只知道跟著他夜三炮有飯吃,就死心塌地地跟著。他怪他們沒腦子,可他們連吃飽飯都是這一個月才攤上的事,上哪兒學腦子去?
他伸手把石頭拽了起來,語氣軟了幾分——;“行了,起來吧。跪什麼跪,你跪我幹什麼。”
他把石頭拉起來,伸手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又抹了一把石頭臉上的淚痕,粗糙的手掌在石頭瘦削的臉上蹭了一下。石頭站首了身子,還在一抽一抽地吸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