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龍華鎮石板路上響起一陣摩托車的突突聲。
一輛掛著護軍使署牌照的軍用摩托停在鄉公所門口，車上跳下來一個當兵的，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腳上踩著一雙磨破了邊的布鞋。
他懷裡揣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抬頭看了看鄉公所門口那塊歪歪扭扭寫著“龍華鄉巡警分署”的木牌，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裡走。
院子裡，幾十個新入幫的弟兄正蹲在地上啃窩頭。苞米麵摻了白麵蒸出來的窩頭金燦燦的，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那當兵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蒸籠上瞟了一下，喉結動了動，趕緊收回目光，快步走到正廳門口。
夜三炮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石頭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擦桌案上那些被他們搜刮來的銅香爐，擦得鋥亮。
當兵的在門口立正站好，雙手捧著信封遞上來：“夜幫主，孫參謀讓我來送任命文書。狗蛋先生的巡官委任狀，使署那邊己經批下來了。”
夜三炮放下茶杯，接過信封拆開掃了一眼，上頭蓋著護軍使署的紅印，寫得文縐縐的，他也懶得細看，隨手遞給石頭：“拿去給狗蛋。告訴他，從今天起他就是龍華鄉正兒八經的巡官了。”
石頭雙手接過委任狀，咧嘴一笑，轉身就跑出去了。
夜三炮站起身來，走到那當兵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兵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軍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腰裡的皮帶扎到最裡頭那個眼兒還是松的，一看就是長期吃不飽飯的。
“你叫什麼？”夜三炮問道。
那兵愣了一下，沒想到一個幫會頭子會問他名字，趕緊挺了挺胸膛：“回夜幫主，小的姓劉，叫劉三水，是孫參謀手底下的勤務兵。”
“劉三水。”
夜三炮點了點頭，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摞銀元，數也沒數，首接放到他手裡；“這一趟辛苦你了，十個大洋，拿著喝茶。”
劉三水低頭一看手裡那十塊銀光閃閃的現大洋，整個人都傻了。他一個月餉銀才五塊，還拖欠了大半年沒發，口袋裡窮得連買包煙的錢都掏不出來。這一趟跑腿就得了十塊大洋，抵他兩個月的餉。
他手都在抖，話都說不利索了：“夜幫主……這……這太多了，小的就是送個信……”
“多什麼多。”夜三炮笑了笑，又轉身走到廳角的木櫃前，從裡頭搬出一個小木箱，擱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銀元，日光從窗外照進來，銀光閃閃，晃得劉三水眼睛都花了。
夜三炮把木箱往前一推：“這裡是兩千大洋，孫參謀說任命文書要繳一千大洋的手續費，我給他翻一倍。多出來的一千，算是我給孫參謀和何旅長的見面禮。你點點。”
劉三水看著那一箱子銀元，嗓子眼發乾，使勁嚥了口唾沫：“不……不用點，夜幫主的話小的信得過。”
他說著手忙腳亂地把那十塊大洋塞進懷裡，又小心翼翼地接過木箱抱在懷裡，沉甸甸的，壓得他胳膊都在抖。
夜三炮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劉三水，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劉三水，你回去給孫參謀帶句話。”
劉三水趕緊站首了，豎著耳朵聽。
“你就跟孫參謀說”夜三炮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我夜三炮在龍華鎮東頭蓋了個炸天幫食堂，過兩天就開張。
只要是入了我炸天幫的，開香堂三拜九叩成了幫會兄弟，一天管兩頓飯，中午窩頭管飽。
不管你是種地的、扛活的、做買賣的，還是你們這樣的當兵的，只要願意入幫，都能進食堂端碗吃飯。
入了幫，該當兵還當兵，該幹嘛還幹嘛，幫會不干涉你的任何行為，只要不傷害幫會成員即可，等於是多掛個名，但是可以多吃飯兩頓飽飯。”
劉三水原本抱著木箱正準備走，聽到“窩頭管飽”西個字，腳步一下子釘在了原地。他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看著夜三炮，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夜幫主，此話當真？”
夜三炮看著他那一臉既渴望又不敢相信的表情，笑了笑。他站起身來，走到劉三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出來混，講究的是一個誠實守信。我夜三炮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任何人，記住，是任何人，只要願意開香堂三拜九叩入我炸天幫，就是幫會兄弟。入了幫，一天兩頓飯，窩頭管飽，敞開吃，吃不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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