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豐林彈了彈菸灰，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孫參謀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有就是、他是在收買人心。不光收買龍華鄉的窮苦人，還想把手伸到咱們使署來。旅長您想，咱們手底下的兵大半年沒發餉，天天喝稀粥，餓得抓心撓肝。
這時候有人端出一籠熱騰騰的窩頭，說你來吃飯就行，別的啥都不用幹——您覺得那些兵會怎麼想？就算嘴上不說，心裡也得向著人家。”
孫參謀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變得格外凝重：“最後嗎、也是最陰的。那些兵一旦入了炸天幫，就算是掛了幫會的名。幫會的規矩是不準欺負自己人，聽起來冠冕堂皇。
但反過來想，往後咱們要是想動夜三炮，那些入了幫的兵，他們手裡的槍，會不會猶豫？會不會走漏風聲？會不會有人提前給那邊報信？
旅長，這不是發窩頭，這是在往咱們肚子裡摻沙子啊。”
何豐林把菸頭狠狠摁在菸灰缸裡，臉上的肌肉跳了兩下。
他踱了兩步，忽然停下，皺緊了眉頭：“你說他哪來那麼多糧食？三萬大洋聽著不少，可真要是養上千人，一天兩頓窩頭管飽，一個月下來光是糧食就得多少？他那點錢能撐多久？”
孫參謀搖了搖頭，神色也帶著幾分困惑：“卑職也算過這筆賬。三萬大洋買糧食，按現在的糧價，夠一千人最少吃兩年，節約一點三西年。
但問題是夜三炮手裡的幫眾不止一千人，他還在不停地收人，連咱們的兵都想收。他的底氣到底從哪來，卑職確實想不通。除非——他背後還有別的金主。”
兩人對視一眼，都沉默了片刻。
何豐林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敲了十幾下，他忽然停住，冷笑一聲：“不管他背後有誰，想往我的隊伍裡伸手，沒那麼容易。老孫，你說他是不是太急了？剛佔了龍華鄉才兩天，腳跟都沒站穩，就想挖我的牆角？”
孫參謀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旅長，卑職倒覺得他不一定是想挖牆角。他可能純粹就是想把事情搞大。把食堂搞得越大，入幫的人越多，他在龍華鄉就越穩。
那些入幫的窮苦人也好，咱們的兵也好，都成了他的護身符。誰動他，就是動這些人的飯碗。
到時候不用他動手，這些靠他吃飯的人就會替他把事鬧大。他是在拿食堂當城牆使。”
何豐林眯起了眼，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開口：“那依你之見，該怎麼辦？不能讓他這麼順順當當地把手伸進來。”
孫參謀沉吟片刻，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旅長，他既然放了話，說當兵的也能入幫，那咱們不如將計就計。他不是要管飯嗎？咱們先派一百個弟兄去試試水。”
何豐林微微偏過頭，目光在孫參謀臉上停了片刻：“試試水？怎麼個試法？”
孫參謀的語速放得很慢，像是在邊想邊說，眼中閃著算計的光：“就派一百個平時最吃不飽飯的弟兄，去他那食堂開香堂入幫。
名義上是入幫吃飯，實際上替咱們摸一摸底——他那食堂到底能管多少人的飯，糧食從哪來，是不是真像他說的那樣窩頭管飽敞開吃。
他要是在吹牛，用不了幾天就露餡，到時候咱們正好有由頭收拾他，說他妖言惑眾收買軍心，一頂帽子扣下去，他翻不了身。”
何豐林微微眯起了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如果——他真能管飽呢？”
孫參謀苦笑一聲，攤了攤手：“那旅長您就更不用擔心了。他真能管飽，說明他真有糧食。他有糧食，咱們的兵去吃飯，省下來的軍餉可以花在別處。
至於那些兵入幫——反正就是個名頭，又不是真給他賣命，該站崗還站崗，該聽令還聽令。咱們只要把入了幫的兵單獨編個冊子，心裡有數就行。”
何豐林又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片煙霧。他在煙霧裡眯著眼想了很久，權衡了各種利弊，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挑一百個平時最吃不飽飯的，不要骨幹，不要老兵，全挑那些餓得最狠的。
讓他們去龍華鎮東頭，開什麼香堂，入什麼炸天幫。入幫之後，給我把人盯緊了，一舉一動都要有人盯著。”
孫參謀立正站好，乾脆利落地應道：“是。”
何豐林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壓低聲音，語氣裡多了幾分陰冷：“還有一件事。這事不能讓楊善德知道。他馬上要來，這個時候不能出任何差錯。讓那一百個弟兄嘴巴嚴實點，就說是去領民間善人施粥的，別到處嚷嚷入了炸天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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