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通坐在道奇轎車的後座上，懷裡抱著那口沉甸甸的小木箱，五千大洋在箱子裡隨著車子的顛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兩張銀票——那是他用狗蛋給的一千大洋剛剛在錢莊裡當場兌的，揣在懷裡鼓鼓囊囊的，時不時用手去按一按，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車子拐進護軍使署的大門，衛兵看見車牌趕緊敬禮放行。張通下了車，整了整軍裝的領口，把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沉穩幹練的表情，抱著木箱大步走進了楊善德的辦公室。
楊善德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濃茶，面前攤著一份松滬地區的防務地圖。
他五十出頭，方臉闊額，兩鬢微霜，一雙鷹隼似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身上那件黃呢子中將禮服熨得一絲不苟，領口的將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張通在辦公桌前立正站好，啪地敬了個軍禮，聲音洪亮：“報告中將大人！卑職奉命前往龍華鄉，己見到炸天幫留守負責人——龍華鄉巡官狗蛋。
這是炸天幫幫主夜三炮託卑職轉呈中將大人的土特產，都是他們自家地裡產的，請中將大人品鑑。”
他把木箱放在辦公桌上，開啟蓋子。銀光頓時灑了半張桌子，一排排現大洋碼得整整齊齊，成色十足。
楊善德的目光在那箱大洋上掃了一眼，沒有露出太多表情。他伸手拿起一塊銀元，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箱子裡，靠在椅背上，端詳著張通的表情，聲音沉穩而帶著一絲審視：“五千大洋，手筆不小。他那個幫主呢？怎麼沒親自來？”
張通如實回答，語氣裡帶著幾分替夜三炮開脫的意味：“回中將大人，據說夜三炮去了上海縣城辦事，不在龍華。據他手下人說，夜三炮臨走前特地交代過，說可能會有使署的長官來，讓手下提前準備了禮物。
卑職看他們確實是提前準備好的，態度也很恭敬，不像是故意怠慢。另外——”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給卑職也準備了一份土特產，一千大洋。說是感謝卑職跑這一趟的辛苦費。”
楊善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一千大洋的跑腿費，這姓夜的倒是個會做人的。你怎麼看這個人？”
張通斟酌了一下措辭，謹慎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讚許：“中將大人，卑職說句實話。卑職在龍華鄉雖然只見了他手下的人，但從龍華鎮的治安來看，街上乾乾淨淨，百姓安居樂業，碼頭上的苦力都有飯吃，比起董和在的時候簡首是天壤之別。
何旅長說得沒錯，炸天幫確實講信用。而且卑職這次去，對方一齣手就是六千大洋——給中將大人五千，給卑職一千，眼皮都不眨一下。這份魄力，在上海灘的幫會里頭，找不出第二家。”
楊善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了兩下，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意味：“何豐林那邊對炸天幫評價很高。他說自從夜三炮接手龍華鄉之後，份子錢按月送到，比董和在的時候還多，治安也比以前好了。
何豐林那個人你是知道的，輕易不說人好話。能讓他誇，說明炸天幫確實有兩下子。”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川沙廳那邊，你跟他說了沒有？”
張通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邀功的期待：“回中將大人，卑職己經按照您的吩咐，把川沙廳的事透露給狗蛋了。
卑職告訴他，川沙廳地廣人稀，匪患不斷，川沙廳知事根本管不住，與其讓土匪佔著，不如讓炸天幫去那邊發展。
那個叫狗蛋的小癟三當場眼睛就亮了，說一定原原本本轉告他們幫主，讓他們幫主這幾天有空就第一時間來使署當面拜訪中將大人。
卑職還告訴狗蛋，川沙廳的任命需要打點上海縣知事衙門那邊的關係，具體章程等夜三炮來了再細談。
另外卑職從何旅長口中得知，夜三炮手下的隊伍在龍華鄉駐有大幾千人，每天管兩頓飯，窩頭管飽，不過屬下看過了，都是跟著蹭飯吃的，把炸天幫當成冤大頭了，呵呵…。
不過光這一項，一天的開銷就不是小數目。卑職今天親眼看了龍華鎮的食堂，光灶臺就有好多個，蒸籠摞得比人還高，確實名不虛傳。”
楊善德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眯著眼睛想了很久。
他忽然睜開眼，嘴角浮起一抹老辣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和更多的權衡：“這姓夜的有意思。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子，白手起家，短短幾個月拉出一支上萬人的隊伍，管吃管住管槍，還能把龍華鄉治安收拾得服服帖帖。
何豐林欠了半年的軍餉，倒讓他用窩頭給穩住了。你知道何豐林在報告裡怎麼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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