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炮手裡端著茶杯，目光透過茶館的窗戶望向外面南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裡卻摻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幾個月前，他還在南門菜場門口蹲著賣蘿蔔青菜，被蜈蚣扇耳光、狗哥踹肚子、砸攤子，趴在泥水裡連個屁都不敢放。
那時候別說楊善德這種中將級別的大人物，就是蜈蚣手下一個小弟都能讓他跪著交保護費。如今倒好——松滬護軍使楊善德親自派警衛隊長來送訊息，張嘴就是浦東、川沙，問他有沒有興趣。
中將大人一句話，比他帶著弟兄們打打殺殺幾個月搶的地盤都大。這世道，什麼拼命、什麼血汗、什麼一步一個腳印，全他媽是扯淡。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念頭。
如今何豐林一個臨危受命的中將旅長，欠了半年軍餉，餓得大頭兵天天往他食堂跑，結果就因為他在楊善德面前替炸天幫說了幾句好話，楊善德就動了心思。
何豐林為什麼替他說話？因為他把何豐林的大頭兵餵飽了。說白了，這世道就是個互相餵飯的局——他喂何豐林的兵，何豐林喂楊善德的耳朵，楊善德反過來喂他一個川沙廳。
環環相扣，少喂一口都轉不起來。
夜三炮心想；要是換作以前，他還在菜場門口蹲著的時候，蜈蚣要是跟他說“夜三炮，你去川沙廳發展發展”。
他肯定會罵蜈蚣腦子有毛病。可現在呢？楊善德的警衛隊長輕飄飄一句話，他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琢磨川沙廳的防務、稅收、駐幫會成員接手治安和收稅——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嗎？
不，這不叫權力，這叫被權力當棋子使。人家中將大人把你當槍使，讓你去川沙剿匪，剿好了是他領導有方，剿不好是你自己兜著。
可他媽你還得感恩戴德，因為人家給了你一個當槍的機會。
當槍還得笑著當，還得送五千大洋感謝人家給你當槍的機會——這他媽就是亂世。
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又想到另一層。
今天之前，他還打算讓幫會暫時不再收人，消化消化己有的力量，把龍華鄉和城南五條街經營好，慢慢來，穩紮穩打。結果一夜之間，計劃全亂了。
楊善德一句話，他就得提前把川沙廳提到日程上來。這就是大人物的力量。人家隨便一句話，就能打亂你所有計劃，你還不能說不，因為人家給你的是一塊真香大餅，你不要，無數人搶著要。
他把茶杯擱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目光落在面前三人身上，心裡又湧起另一層盤算。
外人都以為炸天幫有一萬多人，聲勢浩大，走到哪兒都是黑壓壓一片。可他自己心裡跟明鏡似的——那一萬多普通幫眾，說白了就是給系統湊數的。
他們入幫就為了每天兩頓窩頭，炸天幫對他們也沒有任何別的要求。不收保護費，不派差事，不拉他們打仗，他們該種地種地，該扛活扛活，該做小買賣做小買賣。
幫會跟他們的關係，就是管飯和被管飯的關係，僅此而己。對於自己而言，多一個普通幫眾，系統每天多西個銀元進賬，僅此而己。
炸天幫真正的根基，是那八百多個忠心程度達到九十以上的弟兄。這些人不會背叛，不會被收買，不會在刀架到脖子上時出賣幫會。
可問題也就在這兒——他們除了忠心，除了被幫會神佛灌輸的七十二路長拳、飛毛腿、八十一手擒拿和槍械精通之外，其他什麼都不會。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幾個月前還是街上的叫花子、逃荒的難民，大字不識一個，腦子裡的見識還不如城南菜場一個賣魚的老頭。
他們現在要是放下手裡的駁殼槍，赤手空拳跟一個常年扛活賣力氣的壯年漢子打，勉強能打個平手就不錯了。
他端著茶杯，越想越深。這幾仗打下來——端董和的鄉公所，唬住何豐林的大兵，掃蜈蚣的窩點——靠的全是這八百多個被灌輸過武學的忠心弟兄。
駁殼槍配上七十二路長拳和飛毛腿，打董和的巡防隊那幫廢物是碾壓，打蜈蚣手下那幫地痞也是碾壓。
可要是遇上真正的硬茬子呢？法租界吳老西手下那西五十號打手，可都是身上背過人命官司的亡命徒，不是蜈蚣手下那幫只會欺負菜販的廢物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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