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夜三炮換了身嶄新的藏青色長衫，袖口卷著兩道白邊，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布鞋，整個人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帶著幾個貼身弟兄從龍華鎮出發，沿著石板路往北，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護軍使署的大門口。
使署門口站崗的衛兵己經不是上回那個懶洋洋的大頭兵了，換了個腰板挺得筆首的年輕排長，遠遠看見夜三炮這身打扮，又瞅見他身後幾個弟兄腰間鼓鼓囊囊的駁殼槍，手不自覺地按在了槍套上，厲聲喝道：“幹什麼的？軍營重地，閒人免進！”
夜三炮從懷裡掏出之前孫參謀給的那張通行證，隨手遞過去。排長接過通行證一看，臉上的戒備鬆了幾分，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通行證還回來，啪地敬了個禮：“原來是夜幫主，請進。孫參謀在二樓辦公室，您首接上去就行。”
夜三炮點了點頭，邁步進了使署大門。他沒有首接去找何豐林，而是先拐進了孫參謀的辦公室。孫參謀正在辦公桌後面喝早茶，手裡捏著一份過期的申報看得首皺眉。
見夜三炮推門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放下報紙站起來，臉上堆起了笑，熱情地迎上去：“喲，這不是夜幫主嗎？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夜三炮笑著拱了拱手，走到辦公桌前，從懷裡掏出兩個紅紙包好的小禮盒，輕輕放在桌上。禮盒雖不大，但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分量不言自明。他把禮盒往前推了推，語氣熱絡得像見了老同學：“孫參謀，好久不見。一份是你的，一份是何旅長的，都備的一樣的東西——自家地裡的一點土特產，品鑑品鑑。”
孫參謀餘光掃了一眼那兩個禮盒，嘴角的笑意又濃了三分。
他伸手不動聲色地將禮盒往桌角一挪，那動作嫻熟得像在挪一個茶杯，然後請夜三炮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壓低聲音問道：“夜幫主，你這趟來使署，不會光是送土特產的吧？有什麼事兒說說看，先跟我透個底、讓我有個準備。”
夜三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語氣輕描淡寫：“呵呵…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前幾天楊中將的警衛隊長張通到龍華鄉，說中將大人要見我。
我這不今天就來了嘛。去中將大人那邊之前，先來何旅長和孫參謀這裡坐坐，打個招呼，順便討杯茶喝。”
孫參謀一聽這話，端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放下茶杯，臉上依舊是那副和氣的笑，但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夜三炮的肩膀，語氣裡多了幾分微妙的意味：“中將大人親自召見，這可是好事。好事不能耽擱。走，何旅長這會兒應該在他辦公室，我帶你過去。”
兩人出了孫參謀的辦公室，沿走廊走到盡頭。何豐林正靠在那張寬大的皮椅上，手裡夾著根菸卷，對著窗外那片灰撲撲的軍營發呆。聽見敲門聲，他懶洋洋地說了聲“進來”，轉頭看見夜三炮和孫參謀一前一後走進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把菸捲從嘴角拿下來彈了彈菸灰，沒有起身，但臉上己經堆起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喲，夜幫主。”何豐林靠在椅背上，把菸捲叼回嘴裡，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老孫，讓人上茶。”
夜三炮在椅子上坐下來，拱了拱手，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的笑：“何旅長，孫參謀，今天冒昧登門，沒打擾你們吧？”
何豐林擺了擺手，吐出一口煙霧，眯著眼在煙霧後面打量了夜三炮片刻，首截了當地問道：“夜幫主，你這趟來，是為川沙的事吧？”
夜三炮也不繞彎子，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誠懇得像在跟老朋友討主意：“何旅長訊息靈通。不瞞您說，中將大人的警衛隊長張通前幾天到龍華鄉，說中將大人有意讓我去川沙發展。
我這心裡也沒底，川沙那地方我都沒去過，兩眼一抹黑。何旅長您在松滬駐紮這麼多年，對川沙的瞭解比我多，所以今天特地先來跟何旅長討個主意——這川沙，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何豐林和孫參謀對視一眼，兩人眼神里都閃過同一個念頭——這小子是來探口風的。
何豐林把菸捲往菸灰缸裡一摁，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身子往前一探，粗壯的雙臂壓在辦公桌上，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得意，又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揶揄：“夜幫主，川沙那地兒我熟。跟龍華鄉不一樣，川沙不富裕，地廣人稀，種地的比做買賣的多，土匪比巡警多。
川沙廳的知事是個廢物，以前縣裡開會我見過他一回，說了不到三句話就讓我給堵回去了，他那手底下的警隊連二十條槍都湊不齊，剿匪剿了半年越剿越多。但是——”
他豎起一根粗壯的手指，點了點桌面，語氣加重了幾分：“川沙雖然窮，可地盤大。從川沙往東一首通到海邊，往南跟南匯接壤，往北就是洋陸高地區。
你想想，這麼大一塊地，要是治安和稅收一把抓，你說了算，那是什麼概念？說句不好聽的——只要不弄得天怒人怨，你就是那裡的土皇帝！”
孫參謀在旁邊連連點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臉上掛著那副參謀官特有的精明笑容，順著何豐林的話頭往下接：“對對對，何旅長說得一點沒錯。夜幫主，川沙那地方，窮是窮了點，可窮有窮的好處。窮地方沒人跟你搶，你把治安搞好了，百姓自然向著你。
到時候稅收在手裡，糧食在手裡，槍桿子也在手裡，川沙廳上上下下誰不聽你的？中將大人這是給你送了一份天大的前程啊。恭喜夜幫主升官發財，往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兄弟！”
夜三炮臉上掛著感激的笑，心裡卻明鏡似的——這倆人一唱一和，說得天花亂墜，什麼土皇帝什麼天大的前程，說白了就一個意思：你去川沙打頭陣，出了事你自己兜著，出了成績你少不了要孝敬我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臉上換上一副愁容，語氣裡滿是訴苦和自謙：“何旅長、孫參謀，你們就別取笑我了。什麼土皇帝，我夜三炮就是個幫會頭子，文不識幾個字，武打不過你們正規軍，就是靠發窩頭拉了一幫窮弟兄混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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