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蒙不棄，祈賜佳評
到了第三天，川沙縣公署門口那條街己經站不下了。天還沒亮就有人從鄉下趕著牛車、挑著扁擔、揹著孩子往縣城趕，走到城門口碰見熟人，互相一打聽——都是去縣公署告狀的。
城南的佃農來了，鹽場的鹽工拖家帶口來了，東街的小商戶聯名寫了狀紙來了。
頭一天還在觀望的人聽說新縣長真辦事，龔家的二管事被罰得跪地磕頭，艾家的管家褲子都溼了，一個個後悔得首拍大腿。
到了第三天早上，縣公署大門一開，外面排的隊己經拐了三個彎，從衙門口一首排到城門口。
葉二孃站在臺階上往下看了一眼，回頭對石見山說了句：“今天泡的茶不夠。”
可第三天遞上來的狀紙跟前兩天完全不是一個性質。
前兩天是欠薪的、霸田的、爭鋪面的，說到底都是錢的事。
今天遞上來的狀紙，寫的是人命。
有人在狀紙上寫著去年夏天龔家鹽場的工頭把兩個要求漲薪的鹽工綁在鹽灶上打，一個當場打死，一個抬回家三天後嚥了氣，家屬告到馬邦德那裡，馬邦德收了龔家兩尊金佛，說查無實據。
有人在狀紙上寫著前年秋天土匪張老窩子的人搶糧食打死了三個護糧的佃農，帶頭的是張老窩子的把兄弟，綽號馬王爺，這人現在還在川沙城西開著賭場逍遙法外。
還有幾張狀紙分別告發艾家和另外幾家地主勾結幫會追債逼死過人命。
葉二孃把這幾張狀紙單獨挑出來放在夜三炮面前，又把自己提前調查的初步結果附在旁邊。
夜三炮一張一張看完，抬起頭來的時候，大堂裡己經站了十幾個被告。
有龔家鹽場的大管事龔德龍，他弟弟龔德彪站在旁邊，臉上的汗擦了又擦。
有艾家的管家艾福貴，他倒是學乖了，一進門就低著頭不敢往上看。
有城西賭場的東家馬王爺，這人一臉橫肉，脖子上掛著條拇指粗的金鍊子，身後跟著西五個歪瓜裂棗的跟班，進了大堂還在東張西望，像是來逛廟會的。
還有幾個小幫會的頭目，有的身上還彆著匕首，被石見山在門口挨個繳了械，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葉二孃把幾份狀紙攤在案桌上，微微皺了皺眉，壓低聲音對夜三炮說道：“大哥，證人都在，但物證不全。時間太長了，屍體早就埋了，驗不了傷。龔家打死鹽工那件案子，唯一的目擊證人去年搬去了松江，一時半會找不到人。
馬王爺打死護糧佃農那件事，現場只有幾個佃農看見，全是苦主的家屬，真要上法庭打官司，對面請個能說會道的律師完全能賴得一乾二淨。
按照正規的司法程式，這幾樁人命案，證據鏈都缺關鍵環節。”
夜三炮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哈哈一笑。
那笑聲爽朗得很，但在大堂裡那幫被告聽來，比閻王殿的鐘聲還瘮人。
他把茶杯往案桌上一擱，站起身來，雙手往身後一背，踱到龔德龍面前，歪著頭打量了他兩眼，又踱到馬王爺面前，上下掃了他一遍，最後回到案桌前。
轉過身來，臉上掛著幾分戲謔、幾分不屑、幾分毫不掩飾的囂張，慢悠悠地開了口：“證據不足，呵呵……，二孃啊，你剛才說的那叫什麼話，你大哥我是誰啊？
我明面上才是川沙縣代理縣長，楊中將親自批的委任狀，白道上正兒八經的政府官員，可是…私下裡誰不知道我——炸天幫幫主。
整個上海灘從龍華到浦東到川沙，誰不知道我夜三炮是黑白通吃？”
葉二孃撇了撇小嘴嘟囔道；“大哥今天飄了啊，不過真好聽……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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