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行,就當是我老婆子求你了。”白老太太咬著牙,放低了姿態,“你回去,再忍一忍,等你弟弟畢業了,到時候你想幹什麼,我們都依你!”
這話一齣口,她只覺得自己的尊嚴被踩在了地上,臉皮火辣辣地疼。
“我憑什麼忍?”白朮眼神一冷,字字帶刺,“你們當初哭著求我去賣身,到現在也有半年了。
我拿回來的那些錢,要是你們省吃儉用一點,別說能讓白霖順利畢業,怕是連他以後成家的房子錢都夠了。可你們呢?日日綾羅綢緞、山珍海味,現在倒反過來讓我忍?”
白家三人的臉皮又被白朮狠狠揭了下來,按在地上摩擦。王香蘭和白老太太對視一眼,都想衝過去捂住白朮的嘴,可白朮怎麼會給她們機會?兩手一推,就把兩人推得連連後退,跌坐回原地。
白霖卻彷彿被雷劈了一般,整個人僵在當場。
他從來不知道,當初是祖母和母親求著白朮去醉紅樓的,一首以為,是她骨子裡就嫌貧愛富,吃不了苦、自甘下賤,想過好日子,才做下這等恥辱的事。
他還記得,記憶中的姐姐溫婉大方、知書達理,和眼前這個尖酸刻薄、濃妝豔抹,把他所有的尊嚴和氣節扔在腳下踐踏的女人,完全不是同一個。他絕不會有這樣的姐姐。對,眼前這個人不是他姐姐,絕對不是!
他猛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你走,別再來了!家裡以後再也不要你送的錢,哪怕我去做苦力、扛大包,也絕不會再問你要一分錢!”
戲看到這裡,白朮也覺得滿意了。她莞爾一笑,語氣輕快:“記住你自己說的話,我會睜大眼睛看著,沒有了我的髒錢,你們到底能過什麼樣的日子。”說完,她不再回頭,步伐輕盈地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王香蘭和白老太太急著想去攔,卻被白霖死死按在原地,動彈不得分毫。
婆媳倆眼睜睜看著白朮的背影越走越遠,心頭髮慌,腿都軟得站不穩。白霖年紀還小,從沒經歷過社會的毒打,根本不知道家庭的重擔能把人拖進怎樣的絕境。
白老太太心裡滿是後悔,以前總捨不得讓這個全家的命根子知道生活的艱難,把人養得天真又愚蠢,現在看來,真是大錯特錯。
白霖心裡也在瘋狂地天人交戰,一個聲音在喊:別怕,你一定能做到,白家一定會在你手裡重振門楣!
另一個聲音卻在無情嘲笑:就憑你?你有什麼本事在這世上立足?現在讓你去碼頭扛大包,你恐怕連碼頭在哪都找不到!
這兩個聲音在他腦海裡拼命撕扯,讓他渾身難受,像身處冰火兩重天,一半熱血沸騰,一半冰寒刺骨。
這幾天,白霖在學校的日子格外難熬。林老師總對著他欲言又止,白霖心裡跟明鏡似的,林老師是想拿回之前借給他的錢。
可他兜裡空空如也,賣書剩下的那點錢,還要撐到家裡有進項,王香蘭死活都不會給他錢還債的。所以每次林老師看過來,他都很不自然的刻意避開。
林老師多半是看出來了,從沒主動開口要過,可看他的眼神卻越來越複雜,那眼神讓白霖如坐針氈。以前他最愛上林老師的國文課,現在卻覺得每節課都像坐在火山口上,渾身燒灼。
同窗們放學時邀他一起去玩、一起吃飯,他都只能拒絕,又怕丟面子,每次都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反倒顯得更加不合群。
他本來人緣就一般,以前也就幾個想巴結他的人願意跟他來往,現在更是一個都沒有了。他成了班級裡的異類,整天獨來獨往,來去匆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白霖打定主意,今天晚點回家——他要找份工作,證明自己的能力。
首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狠狠砸在他身上,冰冷的雨水澆下來,他才終於看清自己有多愚蠢。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沒成年,又沒有保人,正經人家根本不會僱他。
他一邊走一邊打聽,好不容易摸到碼頭,招工的工頭們看他的樣子,一個個都笑出了聲。
“小兄弟,快回家去吧!就你這細皮嫩肉的白斬雞模樣,還想幹這種體力活?”“還穿著校服呢,看著倒挺值錢,回家吧,在這兒幹一個月,都未必能買得起你一件衣裳,小少爺!”
白霖臉漲得通紅,囁嚅著辯解:“我、我能幹,我什麼都能幹!我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什麼活都行!我還念過書,識字、算賬也會!”
“那你來我們這湊什麼熱鬧?”一個工頭嗤笑,“我們這不缺文化人,缺的是一把子力氣!”
“我能幹的,真能幹的,讓我試試吧!”白霖急得聲音都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