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花縮在王大山床腳，佝著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擦都擦不淨。她沒哭出聲，就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怪王娜，那丫頭片子就是個禍根，要不是她，自己早就能生個大胖小子出來，這家也到不了現在的地步；
怪自家老頭子，瞎了眼領回來一個渣滓，養了這麼多年，卻禍害了全家；怪王強，豬狗不如的東西，活該遭報應……
王強把臉扭向牆面，眼睛瞪得發乾，一眼都不往屋裡其他人身上看。他後腦勺對著所有人，心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自己當初下手太輕了。
不該把人扔進河裡就跑，他該站在岸上親眼看著那小賤人沉下去，看著她泡發了再走。要是當時做乾淨了，哪來今天這些事？他越想越恨，指甲使勁掐進掌心，完全感覺不到疼。
三個人在心裡把彼此罵了千百遍之後，還是把所有的恨都彙集到同一個人身上——白朮！
真是把她千刀萬剮都不解恨，挫骨揚灰都不消氣！要是白朮這會兒就站在這病房裡，他們能首接撲上去掐她的脖子，摳她的眼珠子，打斷她的喉嚨，讓她也嚐嚐什麼叫生不如死！
一家子好好的人，讓她弄成這副鬼樣子。說實話，他們現在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身子廢了，心氣散了，萬一被人知道，往後走出去頭都抬不起來。
可正是什麼都沒了，反倒什麼都不怕了——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弄死白朮，最起碼也要跟她同歸於盡！死也要拉她墊背，黃泉路上也要拖著她走！
只有王娜，低著頭坐在靠門的小凳子上，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指頭絞在一起。她沒哭，也沒抖，就那麼安安靜靜坐著。她心裡亂，又好像從來沒這麼清楚過。
她想起哥哥從小護著她，替她捱打、給她偷饃、自己挨凍也要把棉襖讓給她穿。心裡有一瞬間細細地疼了一下，像針尖紮了一下。可也就那一瞬。那點疼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更厚更沉的東西壓下去了。
她想起自己整天提心吊膽，生怕事情敗露，被人舉報、拉去批鬥、掛破鞋遊街，最後被逼得跳井上吊......那些壓在她心口日日夜夜的噩夢，終於到頭了。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覺得肩膀忽然輕了。她低著頭，嘴角動了動，沒人看見那翹起的弧度。
白朮對這幾個人心裡怎麼想，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她才不在乎。她舒舒服服坐在自家炕上，手裡剝著一顆橘子，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酸甜的汁水。
每到冬天她就愛吃橘子，放屋子外頭被冷風一吹，吃一口冰冰涼涼的，美得要命。
一晃眼到了年跟前，隊裡終於不再開大會，空氣裡有了點“喘口氣”的意思。家家戶戶開始掃房、蒸黏豆包、切酸菜，整個樺樹溝都熱鬧了起來。
隊裡殺了頭肥豬，分到知青院就是一小條，多一口都沒有，主打一個意思到了就行。
這時候上面正號召“過革命化春節”，口號喊得響，說白了就是不讓鋪張、不讓搞老一套。
回城的路又遠又難走，火車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車票還貴得離譜，所以知青院裡只走了一個條件好，路子也活的，早早就跟隊長請好了假。剩下的老老實實留在村裡“革命”。
隊裡給知青院分了幾斤白麵、半斤油、一棵白菜、幾個蘿蔔、一小塊肉。他們自己又湊了點錢，買了點肉和豆腐，搭夥做飯。
白朮本來想自己單過，想了想還是別太獨了，顯得不合群。於是也提著幾樣東西過來加餐。
過年那幾天灶臺上基本是白朮掌勺。不是她勤勞能幹，是其他人的廚藝屬實有點一言難盡。熟是能做熟，但是那味道吧......白朮嚐了一口就差點沒繃住，心說這哪是過年，這是渡劫。
為了給將來找工作打點前站，白朮還厚著臉皮拎了點東西上隊長家蹭了頓飯。禮下的不重，兩瓶散酒一包糖，但態度擺在那兒。
她心裡門兒清：跟領導的關係得提前存，不能等用的時候才現充，那叫無效社交。飯桌上她嘴甜、眼活、不搶話，隊長老婆看她還挺順眼，臨走還塞了她兩個凍梨。
隊裡還給知青下了過年任務——搞文藝宣傳。知青是現成的骨幹，不用白不用。臘月二十幾就開始排練，唱樣板戲、演小話劇、說快板、跳舞，一條龍服務。
白朮躲不過去，被塞進小話劇裡演了個背景板。臺詞沒有，動作不多，總的來說就是：在場但不重要。
排練之外的時間，就是窩在炕上打撲克。輸了的貼紙條、鑽桌子，玩到興頭上誰輸一局就在胳膊上抽一皮條，抽得胳膊紅一道白一道，第二天互相比對方胳膊腫的程度，看誰的手勁更大。
到了年三十那天晚上，氣氛就不一樣了。幾個女知青說著說著話突然就哭了，眼睛腫得像核桃，抽抽搭搭說想爹媽、想城裡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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