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朮每天裝得雲淡風輕，心裡哭唧唧，還得憋著不能露。這玩意兒再難聞，也是全隊一年的盼頭。
運到地裡的糞還得敲碎，凍得硬邦邦的大糞疙瘩，掄鎬頭一天下來，虎口震麻，夜裡端飯碗都哆嗦。
場院裡也熱鬧。頭年留的苞米粒、黃豆、高粱鋪開來，婦女們圍一圈，手挑秕子碎粒，飽滿的留下當種。男人在隊部院子修犁杖、釘耙子、換鎬頭把兒，牲口歇了一冬也該重新上套，拉出來遛腿腳。
白朮被分去跟幾個嫂子刨碎糞塊，一上午掄下來，掌心火辣辣的。旁邊一個大嫂瞅著她首笑：“咋的，城裡的閨女也幹得了這活兒？”
白朮沒抬頭，又是一鎬頭下去，糞渣濺了自己一褲腿，笑的賊燦爛：“幹得了，還得吃飯呢。”
活重，白朮的公分賺的也多，一天能賺八個公分。
不過她發現自己的群眾基礎薄弱了許多——有些貓冬時敲不開她家大門的大娘對她有了意見，好的見到她還能點點頭笑一下，只是不像以前那麼熱情。還有的經過她時就大喇喇的“哼”一聲，留給她一個孤傲決絕的背影。
貓冬一過，雪化得差不多了，通往縣裡的土路也通了。開春之後去縣裡辦事、賣山貨、抓藥的人一趟接一趟，訊息也跟著一趟趟往回捎。
不知從誰嘴裡先冒出來的，說縣醫院年前收治了兩個病人，是父子倆，送到的時候下頭血糊糊一片，摔得不成樣子，大夫說保不住了，只能齊根兒切了。
這話傳到樺樹溝的時候，正趕上王家院裡的老榆樹冒了新芽。劉桂花端著簸箕在門口篩豆子，聽見隔壁趙嬸子和人叨咕，手裡的簸箕一抖，豆子撒了一地。她臉色白了一瞬，轉頭就往屋裡去，關上門半天沒出來。
王大山是當天晚上才聽說的。二順子他爹來借火鐮，閒聊時提了一嘴：“你說巧不巧，縣醫院那倆太監，好像也姓王呢。”
王大山握著火鐮的手僵住了，好一會兒才遞過去，嗓子眼兒裡擠出一句：“姓王的多了去了。”可人一走，他把門從裡頭插上，蹲在灶火跟前，兩手撐著膝蓋，手指頭抖得像篩糠，破天荒地沒吃晚飯。
王強是幹活回來的路上聽到的。王老西家的小子從後面攆上來，笑嘻嘻地問他：“強哥，你跟我叔上縣裡那回，是為啥去的？”
王強頭皮一炸，步子猛地頓住，轉過頭盯著那小子，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那小子嚇得縮了縮脖子，訕笑著跑開了。王強站在原地，後背的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褂子，兩條腿像灌了鉛，半天邁不動步。
從那天起，王大山和王強就像換了兩個人。
王大山出門再不敢往人多的地方湊，走哪兒都低著頭，碰上有人扎堆說話，他遠遠就繞開。
有一回在村口老槐樹下，幾個老爺們兒正蹲著嘮嗑，他路過時腳步一滯，那些人忽然就不說話了，齊刷刷拿眼睛瞟他。
他臉刷地紅到耳根，連咳了兩聲，悶頭疾走，後頭隱約傳來一聲憋不住的笑。回到家他抄起水瓢灌了半瓢涼水，瓢沿磕在門牙上，疼得他齜了齜牙。
王強更慘。他從前在樺樹溝算是個橫著走的主兒，見了誰都能吆喝兩嗓子。如今他連自家院門都不敢出，偶爾被逼著去挑水，走到井臺邊上，明明沒人看他，他卻覺得每雙眼睛都釘在自己腰往下那截。
扁擔擱在肩上，他夾著腿走路，姿勢彆扭得像踩了蒺藜。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猛地一哆嗦，水桶晃盪著灑了半路。
最折磨人的是上廁所。上工的時候男人們都是找個大樹後頭，或者找個有草的、有土牆的地方就地解決。
王大山蹲了一次，聽見有人過來咳嗽了一聲，他立馬提褲子站起來，憋著回了家，後來就不敢在外面上廁所了，就是拉褲襠也憋著。
王強更絕，有次不知道吃啥吃壞了，一首竄稀，眾目睽睽之下黃汁子流了一褲腿，撒腿就往家裡跑。身後的笑聲一陣陣傳來，襯得他背影狼狽得像落水狗。
他們越是這樣，風言風語就越兇。
起初還是小聲嘀咕：“你看王家爺倆那模樣，八成就是縣裡那倆，時間也對得上……”後來就變成了堂而皇之的調侃。
村東頭李木匠喝多了酒，拍著桌子說：“往後別叫大山了，叫大監吧！”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後合。女人們納鞋底的時候也咬耳朵：“你說王強那小子，從前咋咋呼呼的，如今跟個鵪鶉似的，夾著褲襠走路，嘖嘖。”
再後來，有人當面不叫名字了，碰見王大山就“喲”一聲，碰見王強就擠擠眼。小孩子不懂事，追在王家院門口喊：“太監父子！太監父子！”被大人一把捂住嘴，在屁股上狠狠拍了兩下，提溜著衣服拖回家。
王大山有一回實在受不了了，衝出門來吼了一嗓子：“誰再胡咧咧，我撕爛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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