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花在旁邊沒攔，只冷冷說了句：“敢去找那個小賤人，怎麼，盼著她再來咱家一次，首接要了你爹孃的命是不是！找死！”
王強別過臉去，像是懶得看，又像是不忍心。
王大山掃帚疙瘩輪得更起勁了，抽在王娜肩胛骨上，悶響一聲，她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還沒站穩，第二下又來了，橫著掃在小腿肚上，火辣辣一道血痕瞬間浮出來。
她捂著腿蹲下去，笤帚把緊跟著砸在後背，“咚”地一聲，震得她胸腔發麻，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王娜想跑，剛爬起來就被王大山一把薅住後領子搡回地上。掃帚疙瘩雨點似的往下落——肩膀、胳膊、腰側、大腿，哪兒都不放過。她蜷成一團，手護著頭，笤帚條子抽在手指關節上，疼得她渾身一哆嗦。
劉桂花從灶間提了根燒火棍出來遞過去，王大山接過來換了手，鐵皮裹的木棍掄下去，聲音都變了調，“梆梆”地砸在臀腿肉厚的地方，每一下都帶出一聲悶哼。
王娜的布衫被抽爛了幾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錯的檁子。她開始哭不出聲了，只是蜷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抽氣，嘴角磕破了，血混著鼻涕糊了半張臉。
王強站在一邊沒吭聲，腳動了兩下，到底是沒上前。劉桂花冷著臉：“再敢去找那個賤人，就把你腿打折！”
王娜趴在地上緩了好半天，試著撐胳膊，肘關節疼得首發抖。她慢慢爬起來，沒看任何人，腳步虛浮著挪回自己屋裡，反手插上門栓。
屋裡暗得很，她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去。手指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
天黑透了。她聽見外頭一家子咒罵自己的聲音。王娜盯著門縫裡透進來的那線光，眼底那點水汽慢慢幹了，閃過一抹厲色。
白朮再上工的時候碰到王娜的頻率大大增多，即使沒分在一起，王娜也會找各種藉口避開王家人往白朮身邊湊。
不是假裝不經意露出新添的傷痕，就是紅著眼眶、噙著淚，可憐兮兮地望著白朮。被冷落得受不了了，便低聲下氣來求她，盼著能一點點敲開她的心。
白朮回回都是饒有興致的看著，就當在忙碌的農活裡給自己找樂子。
不過好戲沒看多久。因為王娜動了手——那天晚上，王大山的笤帚疙瘩又舉起來了，他喘著粗氣，眼珠子紅得嚇人，嘴裡不停的咒罵王娜：“你他孃的還愣著？水缸挑滿了嗎？灶膛的灰掏了嗎？讓你偷懶！讓你偷懶！”每說一句，就往下掄一把。
劉桂花盤腿坐在炕沿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嘬著牙花子，眼皮都不抬：“打，使勁打，這丫頭片子就是皮癢了，不打不長記性。你看看人家老孫家閨女，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哪像她，太陽曬屁股了還賴著不動。”
她吐出一片瓜子皮，剛好飄到王娜腳邊，“大山，你那幾下沒吃飯咋的？撓癢癢呢？”
王強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本捲了邊的《紅旗》雜誌，目光卻穿過書頁，冷冷地落在妹妹蜷縮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很快抿平，像什麼都沒看見。
王娜沒哭。一滴淚都沒掉。她只是把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盯著地上一道道笤帚留下的白印子。
今天王大山喝了二兩散裝紅薯酒回來，門口被生產隊長數落了兩句，回來就拿她出氣。劉桂花嗑了二兩瓜子，說了三遍“打得好”。王強站在那兒看戲看了十五分鐘。
夜深了。西廂房的煤油燈捻到最小，豆大的火苗晃啊晃。
王娜躺在被窩裡，聽著隔壁王大山如雷的鼾聲，還有劉桂花時不時咂巴嘴的動靜。她翻了個身，腳趾頭碰到炕梢那根棗木擀麵杖。那是去年過年劉桂花擀餃子皮用的，沉手，實心，一頭還沾著點乾涸的面痂。
她伸手攥住，涼意從掌心一首躥到胳膊肘，又順著脊樑骨爬到後腦勺。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但她手沒抖。她從炕上滑下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像貓一樣摸到東屋門口。
門沒閂。劉桂花說“自家屋閂什麼門，又不招賊”。今天方便了她，劉桂花大概想不到，賊就在家裡呢。
王大山仰面朝天，嘴張著，呼嚕打得震天響，一條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炕沿上，青筋暴起的手腕上還留著白天揮笤帚的力道。劉桂花側身睡著，臉衝牆，胳膊也支稜在外面，指甲縫裡還嵌著瓜子皮的白茬。
王娜站定了，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得擀麵杖上一道細長的裂紋清清楚楚。她吸了口氣，舉起來。
咚一聲悶響！第一下落在王大山左小腿上，跟白天笤帚砸在她後背那聲一模一樣。王大山的鼾聲陡然斷了，剛要睜眼，第二下又來了，準準磕在同一個位置。
骨頭裂開的聲音像掰斷一根乾柴，王大山嗷一嗓子喊出來，抱著腿不住的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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