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看見楊文誌先蹲了下去，然後是邱玉蓉。他們面對面地對著那個蹲在角落裡的老人，保持著一種奇怪的平衡姿勢。
邱玉蓉沒說幾句就開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著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無聲哭法，眼淚把她那副大框眼鏡打得一片模糊。她蹲在那裡，時不時用袖子去擦眼睛，擦完眼淚又冒出來新的。
楊文誌在旁邊低著頭，一開始還繃著，後來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兩把眼睛，然後那隻手就搭在膝蓋上，五個指頭攥得緊緊的。
接著邱玉蓉好像從包裡拿出幾張照片，老人看著那些照片，誰也沒有說話。
那老人的身形越來越淡。從稀薄的水霧變成了輕煙，又從輕煙變成了若有若無的輪廓。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點一點散開的，從邊緣開始，慢慢地、慢慢地化作星星點點的微光。
然後整個人就碎了，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原地打了個旋，然後一顆一顆地熄滅在空氣裡。
前後不到五分鐘。
比我規定的時間還短。想來是見到了想見的人，說了想說的話，執念一消，便沒有再留下的理由了。
我鬆了口氣，又在門外站了兩三分鐘，讓他們緩緩，這才重新走了進去。
這一次，兩個人看我的眼神徹底不一樣了。
楊文誌還是那個楊文誌，但剛才那股子又衝又橫的勁頭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還沒從震憾中回過神來的茫然。他看看我，又看看角落那套傢俱，嘴唇嚅動了兩下，最後憋出來一句：“剛才……真是我爸？”
我沒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邱玉蓉倒是比他利索多了。她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整了整衣領，對著我露出了一個既感激又不好意思的笑，語氣己經恢復了幾分之前進門時的幹練：“大師，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我微微頷首，客氣了兩句，正想說事情解決了我就先走。
邱玉蓉沒讓我把話說完。她飛快地又把那個紅包掏了出來，動作比上次更利索，首接雙手遞到我面前：“大師，我明白，這個紅包不是酬勞，剛才您在門口說的孩子的事，就是想請您幫我們算一卦，大概什麼時候……”
她話只說了半截，但意思己經清清楚楚了。官場上的人就是不一樣，明明是想給你送錢，卻能繞個彎子讓你收得舒服，還給雙方都留了臺階。
我暗自佩服了一下這位大姐的社交能力，低頭又看了看她的子女宮和楊文誌的子女宮，沉吟了片刻，給出了一個保守的答案：“如果你們再加把勁的話——這個月內吧。”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然後對視一眼。楊文誌的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邱玉蓉倒是大方得多，笑著連連點頭：“謝謝大師，謝謝大師。”
然後就是一連串的客套話，什麼年輕有為什麼改天有空去他們家喝茶聊天之類的。我隨口應和了幾句，實在推脫不過才把紅包收了下來。紅包入手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這筆錢加上徐傲那筆酬勞的七成，回頭一起捐出去。
接著又對徐傲說準備把錢退回去，那套傢俱也不會要什麼的。
徐傲擺了擺手拒絕了。
見我們不太想多聊，他們也識趣地告辭了。楊文誌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套傢俱，嘴巴張了張，最後只是朝我點了點頭，攬著邱玉蓉的肩膀消失在夜色裡。兩個人的身影被路燈拉得又長又細，走到車旁邊的時候，邱玉蓉又抬手擦了擦眼睛。
我忽的想起來了什麼問道：“徐叔叔，最近怎麼是在公司裡睡覺而不是回家睡。”
徐傲有些尷尬想了想措詞然後說道：“夫妻之間難免有一點點小矛盾，本來想回去的，發生了這種事情那就更不敢回去了，也沒有和別人說。”
我點了點頭也不好多說什麼，不過徐傲的男女宮上並沒有不合之相，也許就是夫妻之間一些小打小鬧。
沒過多久就重新上了車，讓徐傲送我回去。
路上徐傲一邊開車一邊忍不住問一點點這問一點點那，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能說的說兩句，不該說的繞過去。
他見我不想多聊，就把話頭轉到了錢上。我告訴他明天去辦張卡、買個手機，到時候再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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