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完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把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裡，留下幾個泛白的印子。
田小麗蹲在我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她攥著我後背衣服的那隻手忽然用力了一下。
小男孩大概是察覺到氣氛不對，又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我們，。
我鬆開拳頭，把聲音放回平穩的調子上：“那你有沒有想做的事？”
小男孩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嗚咽著說：“我要找福利院裡面其他小朋友玩。”
我心裡咯噔一下。那個地方，就是我捐過錢的那家福利院。我側頭看向田小麗：“這些天你是不是路過那裡？”田小麗想了想，臉色還有些發白，但語氣己經努力在穩住：“是，上下班有兩條路，其中一條剛好經過那個路口。”
那小孩見我沒有立刻回答，首勾勾地看著我。他的眼眶裡空無一物，黑洞洞的兩個窟窿，可那個微微歪頭的角度，那個抿著嘴唇的姿勢，竟讓我覺得他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答應他。”蘇綰紅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不像平時那麼慵懶，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我上你身，你渡他一些陰氣，明天早上帶他去福利院。還有，讓他帶路去那所謂的叔叔家。”
她在最後那一句裡，把“叔叔”兩個字咬得很輕很淡，但我聽得出來底下壓著的是什麼，那是憤怒。
我在心裡飛快地掂了一下，對著小孩露出一個儘量溫和的笑容：“好，哥哥答應你。明天就帶你去找小朋友玩，還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小男孩點了點頭，然後笑了。
他居然笑了。就因為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承諾。那張灰白的小臉上忽然有了光亮，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怯生生的，像是很久沒有做過這個表情了，連肌肉都不太記得該怎麼配合。
可他的笑在我們眼裡，是那麼悲傷。田小麗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無聲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溫熱的淚水洇溼了我後背的衣料。
“那作為報答，你告訴哥哥，那些叔叔住在哪裡好不好？”我趁著他情緒還穩著，把最關鍵的問題遞了出去。
小男孩慢慢低下頭，瘦小的身體開始發抖。那個反應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楚，有些地方，有些事，哪怕變成了鬼，回憶起來依然會怕。
他的灰氣在肩頭劇烈翻湧，有一瞬間我甚至擔心他會失控。我趕緊補了一句，語氣放得比剛才更輕更柔，像是在哄一個活著的、怕黑的小孩：“明天早上就帶你去，和小朋友一起玩，一起吃東西。哥哥說話算話。”
他這才抬起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站起身的時候，把剛才那些話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人死化鬼，靈智確實會開啟一部分，但並不完整。
就像這個孩子他知道自己死了嗎？未必。他記住了一個給他買麵包的姐姐，記住了福利院的方向，甚至記住了回那個牢籠的路。
這些片段像碎玻璃一樣紮在他殘存的意識裡，每一片都亮晶晶的，每一片都割人。可你問他叫什麼名字，他只能說出一個侮辱性的綽號。
臨死前那天遇見田小麗，是他離“媽媽”這個詞最近的一次。所以從身體裡飄出來之後，他每天都會回到街上繼續要錢。
晚上的時候，他甚至還會回到那所謂的“叔叔”住的地方。
然後有一天，他在街上又看見田小麗了，便下意識跟了上去。不是想害她，是不知道該去哪裡，而她的方向，剛好是他唯一覺得溫暖的方向。
體內的陰氣湧上來的時候，那股熟悉的涼意從命宮漫向西肢。我起身走向那個小孩。田小麗還掛在我胳膊上，她整個人僵了一下，抬頭看我一眼。
她察覺到了我和剛才不太一樣，但她什麼也沒問。
“放心，他不會傷你的。”我偏過頭對她說。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屬於我的清冷，那是蘇綰紅的語調滲進了我的嗓子。田小麗點了點頭，手依舊沒鬆開。
我藉著蘇綰紅的陰氣捏了個指訣，食指輕輕點在他的印堂上。他的身形晃了一下，然後僵在原地不是徹底封死，只是限制了他的活動。
他還是能說話，能做簡單的動作，但不會再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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