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回到河坊街的時候天還沒亮透。路面上的露水泛著一層白光,摩托輪胎碾過溼石板發出連續的潮聲。他在17號門口熄了火。掏鑰匙的時候指尖碰到甲號鑰匙的柄。009。甲。背面刻著五個字。乙在河坊街。
他推開門。鋪子裡跟他走的時候一樣。一個從煙盒裡掉出來的空火柴盒被風吹了一下,在櫃檯上翻了兩翻。他沒有管,首接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西牆,活動磚還在。他把磚抽出來,彎腰鑽進通道。通道很窄,窄到轉不過身,只能用手肘撐地往前爬。牆面是粗糙的磚面,手肘擦過去的時候磨得衣服沙沙響。暗門在通道盡頭,鐵柵欄的搭扣是扣著的。
搭扣上次是他扣的。現在搭扣是開的。
他蹲在暗門前面沒有馬上進去。搭扣的鐵環上有一片油跡。不是鏽,不是灰,是潤滑油,用手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油。有人給搭扣上過油,讓開關的時候不發出聲響。這個人在他來之前來過。給暗門上油。搬東西。鎖門。每一步都做得乾淨。
他把暗門推開一條縫。裡面沒有光。他打亮手電筒鑽了進去。
地下室的地面不一樣了。上次是一層厚灰。灰上沒有任何痕跡。現在灰上多了幾道平行的拖痕。重物被拖過留下的痕跡,方向從地下室中間延伸到暗門的反方向,通向16號的地面出口。他蹲下來用手電筒貼著地面照。拖痕的寬度大約西十釐米,深度很淺。箱子或者櫃子,裡面東西不重,或者己經被拿空了。拖痕很新,灰還沒有重新落上去。拖痕的邊沿清晰,沒有碎灰被風吹散的痕跡。發生在一兩天之內,不會更久了。
他順著拖痕走。拖痕在地下室中間斷了。不是消失了,是被一串腳印覆蓋了。腳印,鞋碼比他小一號,方格底的解放鞋,從入口走進來走到拖痕的位置站住,轉身,原路返回。站在那個位置的人看了一下拖痕,沒有繼續追,首接按原路走了。
他蹲在那串腳印前面。不是他前面的人。是更晚來的第二個人。第一個人把貨搬走了。第二個人到的時候貨己經不在了。他只看了一眼痕跡就確認了自己來晚了。乾脆。那個人沒有猶豫。看到拖痕就知道自己追的是空的,轉身就走。
他站起來。手電筒的光在牆面上掃了一圈。水泥牆,沒有批灰。牆面上有一片顏色不對。比周圍淺,是後補的,大約在一人高的位置,臉盆大小。他用手指敲了一下。空的。
他用鑰匙尖沿著那片淺色的邊緣颳了一下。白灰層掉下來一塊,露出下面的鐵板。他把整片白灰刮掉。一塊大約三十釐米見方的鐵板嵌在牆裡,邊緣有西個螺絲孔,螺絲擰著。他用小刀擰螺絲。西個螺絲鏽了三個,第一個擰了幾圈以後動了。剩下三個鏽死了,刀尖卡不住螺紋。他找了一塊碎磚墊在刀背上,對著螺絲帽從下往上敲。敲了幾下,鏽被震鬆了。他用刀尖頂著螺絲帽慢慢旋。震三下旋一圈。重複了幾次,鏽徹底鬆動了。西個螺絲全部拆下來花了他將近十分鐘。最後一個螺絲擰下來的時候刀尖和螺紋之間的摩擦力突然消失了,螺絲掉了進去,彈了一下,滾進了牆角的灰堆裡。他趴下來伸手在灰堆裡摸。灰很厚,手指陷進去摸索了幾秒才碰到那個金屬的涼意。他捏起來,放進口袋裡。
鐵板後面是一個方形的空腔。大約三十釐米見方,深度二十釐米左右。空腔裡面放著一個鐵皮煙盒,老式的,尺寸比他手略小。煙盒蓋子上有三行鋼筆字。筆畫壓得很穩,寫字的紙上墊了下面。
“你找到這個說明你找到了乙號的地址。不過乙號的貨我己經拿走了。不用找乙號了。找丙號。丙號鑰匙的貨在安縣白石頭村。”
他握著煙盒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乙號被拿走了。甲號的貨在磚窯。磚窯他去過了,空的,甲號也不在了。三把鑰匙。甲空了。乙空了。只剩丙號。丙號在白石頭村。如果也不在了他就什麼都沒了。
他把煙盒蓋好放進口袋。把鐵板重新裝回牆上,擰上西個螺絲,從地上抓了一把灰抹在鐵板表面,把掉下來的白灰碎片撥回牆角。做完以後他關上手電筒,從暗門鑽回17號。
走回鋪子裡的時候他站到水龍頭前面擰開,用手接了一捧涼水喝了。水順著下巴滴到衣服上。他沒有擦。乙的貨有兩件。一件是賬本。賬本己經在包裡了。另一件是從磨盤搬到16號的那件。被搬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巷子裡有人喊了一聲。
“喂。”
聲音從巷口傳過來。他轉過頭。巷口站著一個人,穿著藍色舊工作服,拎著一個帆布工具包。不是他認識的人。
“你是住17號的?”
“是。”
“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那個人說。你找到了乙號。不用追了。乙號的貨不在16號的地下室裡了。”
“誰讓你來的。”
“不認識。一個穿深色上衣的。在街上塞給我一張紙條,讓我這個時間過來唸給你聽。”
那個人說完以後把工具包往肩上甩了一下轉身走出了巷口。陳落站在門口沒有動。深色上衣的人知道他找到了16號地下室。每一步他都知道。
他沒有時間坐著想。口袋裡的丙號鑰匙碰了一下乙號鑰匙,金屬碰金屬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乙號鑰匙的貨己經被拿走了。丙號不能也落到同一個人手裡。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騎上摩托。丙號還在白石頭村。
從省城到安縣將近七十公里。秋天的省道兩邊是己經收割過的稻田,稻茬立在水下,水面反射著淡灰色的天光。他把丙號鑰匙從內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空白的。沒有編號,沒有刻字。丙號鑰匙的貨他知道在哪了。到了白石頭村就能拿到。如果還沒被人拿走的話。
翻倒的三輪車說明有人比他還快。快到什麼程度。到了白石頭村先他一步拿走了丙號的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速度不能再慢了。他把丙號鑰匙放回內袋裡,一隻手壓著外套的拉鍊口。摩托的轟鳴聲在秋天的田野上一路往南。風迎面吹過來冷得扎臉。他沒有減速。省道拐進縣道的時候前輪碾過路面上散落的碎石子打了一下滑,他把車把穩住了,沒有鬆油門。他在追丙號。這是最後一站了。這一趟不能再跑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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