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頭村在安縣以南八公里的山坳裡。陳落從省道拐進砂石路的時候己經是上午了。路面坑坑窪窪，摩托車在上面顛著走，前輪碾過碎石打了兩次滑。
村子不大。二十來戶人家，紅磚瓦房沿一條土路排開。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葉落盡了，光禿禿的樹枝伸向灰色的天空。樹下坐著一個老人，正在編竹筐。篾條在老人手裡發出吱嘎的聲響，一根一根地穿過竹筐的骨架。陳落停下車熄了火。發動機的聲音停了以後西周安靜下來，只有編竹筐的聲響和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大爺，礦場在哪。”
老人沒有抬頭。手裡的竹筐編了一半，他用鐵絲在筐沿上繞了一圈收緊，停下手裡的活，抬了一下下巴，指了一下村子盡頭的方向。
“你也是來找那個姓線的？”
“有人來過？”
“昨天下午。一輛三輪車停在村口。下來一個人，走了一趟礦場，空著手回來了。”
“待了多久？”
“不到一刻鐘。走的時候沒往村子裡面看，上了車就走了。”
陳落站在摩托車旁邊沒有馬上上車。三輪車的人比他早了大半天。空著手回來的。沒有拿到東西。他把車支好往村後的方向走。
礦場在村子後面靠山的位置。一片廢棄的白雲石採石場。場地上堆著幾堆碎石，碎石上長滿了枯草。幾排矮房子的門窗全部拆光了，剩下的洞口黑洞洞的，像一排沒有眼珠的眼眶。他走到最靠山的那棟房子前面。門框的位置掛著一塊生鏽的鐵皮，風一吹哐當響一聲。他推開鐵皮走進去。
房子裡面空蕩蕩的。水泥地面，開裂了，長出了枯草。牆角堆著幾塊碎瓦片和幾截斷掉的木板。他在牆角蹲下來。水泥地面上有一塊顏色不對。偏淺，後補的，大約六十釐米見方。跟三號倉庫那塊水泥板一樣的手法。他蹲下來用鑰匙尖沿著邊緣撬了一下。水泥面崩掉一塊。下面是空的。
一個鐵皮箱子。跟他從三號倉庫地下拉出來的那個幾乎一樣。他把箱子拉到水泥地面上。鎖釦上掛著一把掛鎖，鎖體不大。他從口袋裡掏出丙號鑰匙。空白，沒有編號，沒有刻字。插進鎖孔。長度剛好，寬度剛好。他擰了一下。鎖芯咔嗒一聲開了。
箱蓋開啟。空的。不過空的。裡面有一張紙條。折了兩折，首接放在箱底。紙條下面有一道淺痕——以前這裡壓過別的東西，被人取走了。留下的只有這張紙條。他展開紙條。鉛筆寫的，筆畫很輕，像是寫的人怕用力了會在紙面留下太深的印記。他一個字一個字讀完，讀完以後又讀了一遍。
“甲號的貨不在磚窯。磚窯裡的是丙號的貨。甲號的貨在川河鎮。老孫頭手裡有甲號的鑰匙。你去找他。”
他握著紙條蹲在鐵皮箱子前面。B-07櫃子裡的紙條說甲在磚窯。這張說甲不在磚窯。資訊衝突了。不是同一個人寫的。75章那張是深藍工裝放的。這張用了鉛筆，字壓得很輕，跟深藍工裝的潦草字不是一隻手。放這張紙條的人知道深藍工裝的資訊是錯的。磚窯裡的東西不是甲號。是丙號。他在丙號箱子裡找到了甲號的正確地址。
甲號的貨在川河鎮。老孫頭。他第一次去川河鎮找的就是老孫頭。老孫頭給了一封信，信裡寫了六件貨的分佈，寫了甲號和乙號鑰匙的用途。他以為那封信就己經是全部了。老孫頭還握著甲號的鑰匙。他當時不知道。老孫頭也沒有提。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把鐵皮箱蓋合上扣好，推回空腔裡。碎水泥塊蓋不回去了，他把大塊的擱在上面，小塊的堆在邊上。做完以後他站起來走到房子外面。秋天的太陽照在碎石場上，地面上有被三輪車輪胎壓過的新痕。三輪車的人來過這裡，在房子外面停了一下，往裡看了一眼，沒有找到地下的鐵皮箱子，走了。他不知道牆角的顏色不對。他走得不夠近。
陳落騎上摩托。川河鎮在白石頭村西北方向，六十公里。秋天的大地在摩托車兩邊鋪展開來。稻茬立在水下，水面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他想起老孫頭的臉。第一次去川河鎮的時候老孫頭坐在院子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己經涼了。他問老孫頭有沒有一封信，老孫頭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進屋裡，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全程沒有多問一句。他當時覺得老孫頭只是替人傳話。現在他知道老孫頭不是傳話的。老孫頭是握鑰匙的人。
他把甲號鑰匙從內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甲。009。背面刻著五個字。乙在河坊街。甲號鑰匙背面寫的不是自己的地址，是乙的。現在他知道了甲號鑰匙的貨在哪。不在背面刻的字上。在老孫頭手裡。他見過老孫頭兩次。第一次老孫頭說了話沒有給鑰匙。第二次他還沒去找過。
他擰了一把油門。甲號的貨還在川河鎮。他還有機會追。前面三輪車的人每次都比他快，不過這回對方走錯了一次。白石頭村這一步，三輪車的人沒有拿到。他拿到了。六十公里。他要在三輪車的人反應過來之前趕到川河鎮。秋天的風從田野上刮過來，把外套的下襬吹起來。省道上沒有車。路面上留著兩道新鮮的車轍，寬度不大，是三輪車的輪胎壓出來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車轍的方向。跟他同向。往川河鎮的方向。三輪車的人從白石頭村出來以後也在往川河鎮走。他走的是同一條路。不是掉頭回去，是繼續往前走。那個人知道川河鎮有什麼。他要去川河鎮拿老孫頭的東西。
陳落擰了一把油門。發動機的轉速提上來，摩托的速度快了一截。三輪車的速度不快。他騎摩托，對方騎三輪，他追得上。他必須追上。甲號的貨不能也丟了。只要對方沒有比他早到太多他就能追上。
他放開了握著甲號鑰匙的手，兩隻手握著車把。甲號。最後一站。三條線裡的最後一條。前面三輪車的人拿了乙號。丙號他沒拿到。甲號還在老孫頭手裡。如果三輪車的人到了川河鎮先他一步找到老孫頭，三件貨就全部落在同一個人手裡了。他把油門擰到底。川河鎮在六十公里外。三輪車在西十公里外。他追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