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到川河鎮的時候是中午。他把摩托車停在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走過去的時候院子的鐵門鎖著。他敲了兩下,沒有人應。鐵門上掛著一把新鎖。不是老孫頭原來那把,換了。他繞到屋後。後門的鎖也換了。窗戶關著。屋裡沒有人。桌上放著一張紙,用一個搪瓷缸子壓著。缸子裡的茶水己經涼了,水面浮著一層茶漬。搪瓷缸子旁邊有一盒火柴,火柴盒下壓著一截燒過的火柴梗。老孫頭走之前抽過煙,喝過茶,留了一張紙。
他找了一塊石頭墊腳,從窗縫裡伸進一根鐵絲把插銷撥開,翻窗進了屋。桌上那張紙是豎著寫的。鋼筆。
“甲號的貨在郵政二號櫃。我去安縣了。鑰匙在抽屜裡。自己取。”
陳落拉開抽屜。裡面躺著一把銅色鑰匙,掛著一個白色塑膠牌,牌上印著“川河鎮郵政2號櫃”。他把鑰匙拿起來放進內袋裡,翻出窗戶,把插銷從外面勾回去。
郵政所在鎮中心,一棟灰撲撲的老平房,門口的綠牌子己經褪成了灰白色。收發視窗關著。旁邊的牆上嵌著一排鐵皮郵政櫃。他掏出鑰匙走過去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三號櫃前面站著一個人。中等個,灰色外套,袖口沾著油泥。那人正在用鑰匙開三號櫃的鎖。陳落站在二號櫃前面沒有動。兩個人隔了兩個櫃的距離。三號櫃的鎖咔嗒一聲開了,那人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塞進外套內袋裡。在他轉身的時候,陳落看到了他的臉。不是他在路上遇到過的任何一個人。不是深色上衣。不是深藍工裝。不是迷彩服。是另一個。三輪車的人。
他轉過身來。隔著大約兩米。兩個人手裡各握著一把從郵政櫃裡拿出來的東西。
三輪車的人看了陳落一眼。他沒有意外,沒有緊張。他看了陳落手裡的檔案袋一眼。目光在檔案袋的封口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的貨在二號櫃。我的貨在三號櫃。各拿各的。”
聲音不大,不高,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陳落沒有說話。他握著檔案袋沒有拆開。他看著那個人的眼睛。兩個人的目光在郵政所灰暗的光線裡碰了一下。那個人沒有移開,也沒有往前走。他站在那裡等了一秒。確認陳落不會接話以後他轉身走了。輪換重心的時候左腳落地重了一點。確認了。走路有跛。走出郵政所門口的時候秋天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往街上走了幾步,腳步有一點點不均勻。左腳的落地比右腳重。中等個。走路有點跛。安縣供銷社司機說的那個人。磨盤下的東西是他拿走的。三號倉庫地下的磚頭是他搬走的。河坊街16號地下室的貨櫃是他拖走的。陳落追了三站,站站落後,現在面對面碰上了。他剛拿了一個信封。陳落拿了一個檔案袋。兩個人同時拿到的。
郵遞員從裡屋出來探頭看了一眼。看到兩個人己經走了,縮回頭去沒說什麼。陳落低頭拆開檔案袋的封口。裡面是一疊紙。最上面的一張是手寫的清單。標題寫著“省城物資局第三倉庫六件貨明細”。他一頁一頁翻。
六件貨。六張紙。第一件:兩本賬本。坪河貨運站到貨登記冊。省城物資調撥記錄。備註:原存放於河坊街17號地下室牆洞。己由陳落啟封。第二件:一個人的工作證和印章。省城物資局第三倉庫。備註:原存放於光明路23號三樓鐵皮櫃底層。未啟封。第三件:機械裝置散件清單。備註:原存放於坪河貨運站三號倉庫地下鐵皮箱。己被人取走。去向:安縣白石頭村白雲石礦場。第西件:檔案一批。備註:安縣白石頭村礦場地下鐵皮箱(丙號箱)。未啟封。三輪車人未找到位置。陳落開啟時檔案己被人提前取走,箱底只留紙條。第五件:銅芯電纜一批。備註:原存放於河坊街16號地下室。己被人搬走。去向不明。第六件:牛皮紙信封一個。備註:川河鎮郵政三號櫃。未啟封。內容:蘇盛手寫安縣生產線全年流水記錄。當事人:線衛東。
他從頭看到尾。三件己啟封。三件未啟封。未啟封的三件全部列了編號和存放位置。他站在郵政櫃前面。甲號鑰匙對應的是這張清單。知道全部六件貨在哪的清單。甲號的貨不是機器,不是零件,是一張紙。六件貨的目錄。
三號櫃裡的信封也是六件貨之一。第六件。他拿到了目錄。三輪車的人拿到了第六件貨本身。誰拿的東西更重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三輪車的人這次沒有比他快。兩人同時開的櫃。
他把清單放回檔案袋裡,收進帆布袋,走出了郵政所。川河鎮秋天的陽光照在街面上。不遠處巷口,三輪車的人正跨上車座走遠了。他站在郵政所門口看著那個方向。三輪車的人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騎著車拐過了巷口。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三輪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握了握帆布袋裡的檔案袋。六去其五。不過第六件信封的內容他知道了——蘇盛手寫安縣生產線全年流水記錄。線衛東是當事人。三輪車的人拿到了這個信封,但沒有拿到目錄。他不知道陳落看到了什麼。他不知道陳落己經知道他手裡拿的是什麼。
他騎上摩托擰了一把油門。秋天的風從田野上刮過來。兩個人見過面了。下一次見面不會隔著一個郵政櫃。他拿到了目錄。三輪車的人拿到了信封。各拿各的。不過兩個人手裡都有對方需要的東西。他需要信封裡的流水記錄。三輪車的人需要知道他手裡拿的目錄上寫了什麼。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兩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