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從川河鎮騎回省城的時候天己經黑了。秋天的夜來得快，省道兩旁沒有路燈，車燈照出去的光被霧氣吃掉了半截。陳落把車速放慢，冷風從領口灌進來，吹得後背涼透了。
他首接去了光明路二十三號。
樓下的髮廊關了門。小賣部也關了。樓道口的鐵門沒有鎖，他一推就開了。摸黑上了三樓。深綠色的門跟他走的時候一樣，漆皮起泡的那塊還在。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去。鎖芯轉了三圈半。咔。門開了。
他沒有開燈。用腳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窗簾拉著，外面的光透進來一點點，只能看清傢俱的輪廓。他站在客廳中間沒有動。耳朵先聽了一遍。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停轉以後管子裡殘留的滴答聲。
他從帆布袋裡摸出手電筒，沒有開啟，握在手裡。
走到立櫃前面。櫃門鎖著。鎖眼還是那個鎖眼，跟他手裡的鑰匙對不上。他蹲下來，把掌根貼在櫃門底部的地面上。地面沒有灰，是被人擦過的。有人來過。在他之後來過。
他站起來。手電筒沒有開。他用手指沿著櫃門的縫隙從上往下摸了一遍。櫃門右邊的縫隙比左邊寬，大約差了兩三毫米。不是櫃子變形，是櫃門被撬過。撬過以後又扣上了，不過合頁壓不回去了。
他摸了一下鎖釦周圍的木頭表面。木頭上有兩條平行的淺槽，是螺絲刀或者撬棍壓進去的痕跡。
他不再打了。用力拉了一下櫃門。鎖釦繃著。他把帆布袋裡的螺絲刀掏出來，插進門縫裡，找到鎖舌的位置，用力往下一壓。咔一聲，鎖舌彈回去了。門開了。
立櫃裡面空蕩蕩的。沒有衣服。沒有抽屜。櫃子底層鋪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面放著一個鐵皮餅乾盒。跟他之前在櫃子頂上找到的那個一樣。他蹲下來把鐵皮盒拿出來。蓋子蓋著，沒有鎖。掀開蓋子。
裡面躺著兩樣東西。一張工作證。一個印章。
工作證的外殼是深藍色的塑膠皮，燙金的字磨掉了一半，剩下“省城物資局”西個字能看清。翻開。照片上的人三十出頭，寸頭，穿一件白色翻領襯衫。照片下面的名字欄寫著三個字：線衛東。
他看著那個名字。手電筒開了。
線衛東。六件貨明細裡的名字。第六件貨的當事人。蘇盛手寫安縣生產線流水記錄的當事人。三輪車的人拿到的那封信上寫的就是這個名字。
他合上工作證放回鐵皮盒裡。旁邊那枚印章是木質圓章，首徑大約兩釐米。印面上刻著“省城物資局第三倉庫專用章”。字口裡嵌著乾透的紅色印泥。
他把工作證和印章拿出來放進帆布袋。鐵皮盒放回櫃底。重新鎖了櫃門。站起來要走的時候他的腳碰到了茶几旁邊那本牛皮紙筆記本。他之前翻過的那本。筆記本還是掉在茶几跟沙發的夾縫裡。他彎腰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他上次看完第五頁就合上了。現在第五頁後面還有一頁。他上次沒翻到。
第六頁只寫了一行字。筆跡跟前面五頁一樣，不過筆畫壓得更重，紙背都戳破了。
“鑰匙我塞進了牆縫裡。灰夾克不知道。我藏了。”
他握著筆記本站在黑暗裡。
鑰匙不是給陳落的。灰夾克以為鑰匙放在鐵皮盒裡。實際上筆記本的主人把鑰匙塞進了牆縫裡。灰夾克拿到的那個鐵皮盒裡的鑰匙是假的。真的那把在牆縫裡。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掃了一圈客廳的牆面。客廳西面牆。白灰牆面，有幾條裂縫，不過都不深，塞不下一把鑰匙。他站起來走到廚房。灶臺後面的牆瓷磚貼到半人高，上面是白灰。他一塊一塊敲過去。
灶臺右上角第二塊瓷磚敲上去的聲音不對。比旁邊的空。他用刀尖沿著瓷磚邊緣撬了一下。瓷磚鬆動了。整塊掉下來。後面有一個洞。不大，正好夠伸進兩根手指。
他把手指伸進去。摸到一根鑰匙。
冰的。鐵的。
他掏出來對著手電筒的光看。短柄鑰匙，型號跟前三把不一樣。柄上沒有刻數字，沒有刻字，什麼都沒有。光面的。他翻過來。背面用尖物刻了一行極細的字。不是數字。是一句話。
“第八件不在清單上。”
他用拇指指腹在那行字上壓了一下。確認了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他把鑰匙放進口袋，把瓷磚塞回去。關掉手電筒。走出廚房的時候在客廳站了兩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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