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牆》第16章 北庫(1)

作者:慕陽光·3天前

下半夜沒有月亮。柳河東邊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燈罩黃了,光線照不遠。他站在白房子門口把地圖展開看最後一眼,記下那條線,然後把地圖摺好放回口袋,往東走。路越走越窄,兩邊從矮房子變成荒地,荒地上堆著拆下來的舊磚,磚縫裡長著齊膝的草。

他走了十幾分鍾,在荒地盡頭看到那間鐵皮棚子。棚子搭得急,鐵皮用鐵絲擰在角鐵架子上,有幾處介面鬆了,風吹過去哐當響了一聲。捲簾門半拉著,下面留了一條縫,夠一個人彎腰鑽進去。他蹲下來,手電筒往裡照了一下,地面是水泥的,掃過。

他鑽進去。棚子裡堆著七八個鐵皮桶,桶上貼著標籤,寫的是某某溶劑。他繞到最裡面,看到一個木條釘的貨架,上面放著兩個鐵皮箱,跟白房子地窖裡的一模一樣。

他開啟第一個。黃銅零件,油紙包著,碼法一樣。數量更多,地窖裡大概西分之一,這裡裝滿了。他開啟第二個。裡面是一捆檔案,用透明塑膠膜裹了好幾層。他把塑膠膜撕開,最上面一份手寫清單。他的字跡。

清單分三欄。品名、數量、編號。品名全是黃銅零件。數量對得上他賬本里的總數。北庫放的是原始清單,地窖裡是核對用的樣品。

他把清單疊好放進口袋裡,把第二個箱子的蓋子合上,在棚子裡又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別的東西了。然後蹲下來從捲簾門的縫裡鑽出去,把門拉回原來的位置。站在棚子外面點了一根菸。夜風吹過來,菸頭的火星紅了一瞬就滅了。他把菸頭踩進土裡,往回走。

回到鋪子己經是凌晨了。他沒有開燈,摸黑把門關上鎖好,把揹包放在桌上,沒有馬上開啟。他站在桌子前面,先倒了一杯涼水喝完,然後拉開拉鍊,把鐵皮盒子、牛皮紙信封、那張地圖、北庫的清單,一件一件掏出來放在桌上。

七樣東西,攤在桌面上。賬本、銅牌、半張圖紙、鐵皮盒子裡的工作手冊、牛皮紙信封裡的六張照片、地圖、清單。每一件都指向同一個事實:他做過這些事情,他把它們藏起來了,然後他忘了。

他拉開抽屜,把那張存根翻出來。三月十七號,省城郵政局,寄到柳河東白房子,收件人趙衍。品名:配件一批。

他把地窖裡那張字條拿出來,放在存根旁邊。字條上寫著:第六件貨,你親自保管。利息用完了。下面是貨主的簽名。存根上寫著:配件一批。寄貨人那一欄寫著他的地址和名字。

他看了很久。第六件貨,他拆成兩半寄出去了。一半寄給趙衍,一半留在自己手上。貨主告訴他利息用完了,他沒有在意,把那筆錢花掉了。貨主死後賬沒人追了,他就把那兩萬當成了自己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按著那張字條。貨主寫這行字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利息用完了。不是責備,不是追債。就是一種陳述,你拿走的錢,我知道。我不用了,我不問你要了。這種平靜比罵他還讓他難受。

他坐在椅子上,把臉埋進手掌裡。過了很久他抬起頭來,拿起那張地窖裡的牛皮紙信封,把六張照片倒出來。趙衍、劉記、馬工、貨主、老王。五張。第六張,他自己,1988年9月。他把自己的那張照片拿起來對著燈看。

照片上的自己站在白牆前面,頭髮短,下巴尖,眼神跟現在不一樣。不是眼神不一樣,是眼神里有他丟了的東西。那時候的他看著鏡頭,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現在的他看著同樣的方向,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把照片翻過來,看那個日期。1988年9月。那批貨從河坊街16號移出來的那個月。

他把照片壓在手掌下面,沒有再看。桌上的茶杯己經涼了,他把涼茶倒掉,重新泡了一壺。水燒開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鋪子裡很響,蒸汽撲在臉上,熱的。他端著茶杯坐下來,沒有喝,看著視窗的方向。

外面的天空從純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巷子裡傳來第一聲捲簾門被拉開的聲響,嘩啦一聲,然後是掃地的聲音。有人在掃地,掃帚在水泥地面上來來回回地響。他聽了很久。等到第一縷光照進視窗的時候,他把杯子裡的茶喝完了,站起來拿起手機,撥了陸驍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陸驍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問誰啊。陳落說是我。陸驍頓了一下,說一大早有什麼事。陳落說當年有人看到我從16號後門出來。那個人是誰。

陸驍沒有說話。安靜持續了很久,電話裡只能聽到呼吸聲。陳落沒有催他,拿著手機站在桌前盯著桌面上那些東西。沉默拖了將近十秒。

陸驍說:“不能告訴你。”

陳落沒有追問。他換了一個問題:“那個人看到的是我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安靜再次落下來。陳落能聽到陸驍那邊有什麼東西在響,大概是打火機,打了一下,又打了一下。然後陸驍說:“兩個人。”

“另一個是誰。”

“你不知道?”陸驍的聲音變了一點,不是沙啞了,是低了,“他跟你長一樣。”

陳落沒有說話。他把手機換了一隻手拿著,手心出了汗。電話那頭也沒有聲音,陸驍沒有追問,沒有解釋。過了幾秒陳落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上還亮著通話記錄的頁面。他看了那行號碼幾秒,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螢幕朝下。陸驍說那個人跟他長一樣。他哥。他不記得自己有一個哥。這十年裡他把很多事忘乾淨了,把自己忘成了一張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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